第503章 先杀的就是我这只老鸡!(1 / 1)

李善长府上,门客挤得水泄不通。

除了淮西旧部,还有不少文官幕僚,全是李善长一手提携、破格拔擢起来的。

他们口口称他为“先生”,敬重如师。

听说李善长要辞官归乡,众人顿时坐不住了。

他这一走,等于断了半条臂膀。

上回这般山摇地动,还是胡惟庸被关进诏狱那会儿。

如今连这最后一把遮雨伞也要收走,底下人心里直发毛。

再这么拖下去,恐怕连个替他们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了。

“李相才刚过耳顺之年,怎就急着告老?是真要回乡养老,还是有人逼他退场?”

“李相若真走了,咱们可就彻底没了倚仗,往后怎么办?”

“没人罩着了,这时候更得把事情掰扯清楚,不能稀里糊涂挨收拾!”

“莫非是嫌咱们手脚太勤,觉着碍眼了?不如联名递本子,探探圣上心意?”众人七嘴八舌,你一言我一语。

嘴上说得热闹,不是嫌这不妥,就是道那不行,偏偏没人戳破要害——

辞官这种事,哪是拍拍脑袋就能定下来的?

若没人背后推一把、点一盏灯,怎会突然冒出这念头?

李善长向来擅于拿捏权柄,又岂肯轻易撒手?

可满堂门客浑然不觉,还争着抢着出主意,仿佛自己真能左右大局。

李善长压根懒得听这些聒噪。

他比谁都看得透亮:

这群人,根本斗不过那只初生的小老虎。

几句话,就把他逼到了墙角。

更糟的是,朱元璋冷眼旁观,袖手不动,这场闷声较劲,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打颤。

可对着朱雄英,他竟连一丝反手之力都没有。

若有半分转圜余地,他也不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。

李善长清楚自己该何时开口、说什么话。

至于重掌大权?他连想都没想过。

满屋子人里,究竟有几个是锦衣卫安插的钉子,谁也摸不准。

万一真有细作混在其中,他今天吐露的每一字,明天就能原封不动递到朱元璋、甚至朱雄英案头。

对这对爷孙而言,那就是一声号角——战端,就此拉开。

李善长不愿把自己逼到这般难堪境地。

此刻的他,只是低眉顺眼,微微颔首,像一截被风压弯的老竹。

其余的事,他连念头都不愿动一下。

“你们说得都对,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。倒是老夫这把年纪,骨头松了、眼花了、心也倦了,再管国务,怕是要误事——不如交到年轻人手里!”

“这几日老夫夜夜惊醒,冷汗浸透中衣,天不亮就睁着眼等鸡叫……人老了,毛病全来了。这回辞官归乡,倒真是上位体恤老臣啊!”

“诸位既是同朝为官,也是多年故交,话说到这份上,该拎得清——往后的事,自有朝廷决断,谁也不许私相授意、擅自妄为!”

“朝廷让怎么做,咱们便怎么做。若有人胆敢阳奉阴违、坏了圣意,那就是踩着老夫的脊梁骨往上爬——老夫就算化作孤魂野鬼,也要撕下你一块皮!”

“老夫当这相国,少说也有二十年,门下食客上千,可话撂在这儿:谁敢打着我的旗号横行霸道,休怪我不讲情面!你们是谁提拔的?是太孙和皇上亲手点的将!忠的该是大明,不是某个人的私宅!”

李善长一字一顿,如铁钉楔入青砖。

他真正想敲进这些人耳朵里的,只有三句:莫结党、莫营私、莫招摇。

听不听得懂,他已懒得细究。

今日一别,他就要卸印离京。什么恩科取士,跟他再无半点干系。

那不过是朱雄英与朱元璋递来的一根软梯——攀不攀得上去,全看自己收脚快不快。

李善长是何等人物?早把进退火候拿捏得毫厘不差。

他宁可急流勇退,也不愿晚节崩裂,落个身首异处。

胡惟庸如今还锁在诏狱里,镣铐声日夜不绝。

他绝不想步那人后尘。

胡惟庸早已把路走绝,把局布死。

大家心里都透亮:再这么搅下去,下一个被拖出去问罪的,就是他自己。

李善长清楚得很,此时自己的位置,烫得能灼手。

他是朱雄英立威的第一块碑石。

刀锋悬在头顶,只待一声令下。

此刻越俯首,那刀就越可能悬而不落;

若还端着老资格耍横,刀光必落,血溅当场。

胡惟庸不足惧了,可真要砍掉李善长这颗头——对大明来说,反倒是件利事。

送走众人后,李善长瘫坐在太师椅里,仿佛被抽走了筋骨,顷刻间佝偻了三分。

他盯着堂前褪色的朱漆柱子,心头泛起一丝酸涩的暖意。

当年跟着朱元璋裹着破袄啃冷馍打江山的老弟兄,如今竟要这样灰头土脸地退场。

连他自己都觉得憋屈,可又能如何?

若再赖着不走,怕是连妻儿都要被卷进漩涡里去。

“爹……您真就这么认了?咱们又没犯过法,难道非要等到抄家灭门才肯低头?”

“您若退了,底下那些门客,还能替您撑一阵子!”

李善长斜睨了一眼这个不成器的儿子,长长叹出一口气。

恐怕不止这儿子糊涂,旁人也都蒙着一层雾。

“你们根本没看清局势——太孙要儆猴,先杀的就是我这只老鸡!你们再瞎折腾,刀尖儿转头就冲我脑门劈下来!”

“我看你们是权字迷了心窍,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!”

他对这儿子满心失望。

教了半辈子,仍是拎不清轻重。

只怕哪天,就因这蠢儿子一句话,惹来灭顶之灾。

“你们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