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话是这么说……可我心里总像揣着块石头,硌得慌!”
傅让仍不踏实,忍不住开口。
这活儿他们从没干过。
万一稍有闪失,掉脑袋都是轻的。
“今日这场风波,权当一场劫数。好在尚有余地,还能再细细推敲。”
“等等——各位有没有想过:他们盯的是我,我才是那个钩上挂着的饵!怎么转眼就把太孙扯进来了?他们不该先除掉我才对?我手里的账本,才是真正的命门啊!”
江才按捺不住,声音里带着几分被轻忽的恼意……
自己分明是那根最要紧的钓线,如今却像块废料似的被随手丢开。
这事儿搁谁身上,都觉着被小瞧得过了头。
“依我看,这是明修栈道、暗度陈仓!他们的重心,终究还会落在我身上。诸位不如先琢磨琢磨,接下来该怎么护住我这条命!”
“就你这副身子骨,还用防?太孙若真出了事,你拿什么填这个窟窿?就凭你现在这几句话,回头就能给你钉死罪证!”
“这话我可不爱听——我怎就无功?我是府里大管家,经手的钱粮堆成山,账册密如蛛网,难道还不算重中之重?”
“公子抬举你,才让你坐这个位置。你若坏了事,一句话就能把你踢出去——不信?尽可试试。”
傅让和江才又掐了起来,你一句我一句,火药味十足。
朱雄英眉头一拧,目光扫过去。
两人顿时噤声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缓缓点头,似有所悟。
其实傅让说得在理,江才也没错。
只是他先前一时疏忽,竟没把江才这环想透。
事已至此,箭在弦上。
“他说得没错——对他的盯防,必须加码再加码。这一回,绝不容半点闪失。他手里的账本,确确实实是整盘棋的眼!”
“至于‘钓鱼’——只需让我重伤,调防必以我为重。等兵马都围过来,票号那边,自然就露出空档了。”
朱雄英字字清晰,说得笃定。
话音刚落,众人纷纷点头,神情肃然。
“早说嘛!我就知道我有用!你们偏不信,这下总该看清了吧——我这颗棋子,还真不是摆着好看的!”
江才咧嘴一笑,眼里满是得意。
......
琉球半岛极地。
蓝玉驾着最后一艘宝船,稳稳停靠在琉球半岛极地码头,开始装运物资。
蓝家庄的家底,早已悄然转移至此。
除了几类紧俏的日用货品,以及仍在运转的几条核心产线外,其余所有工坊、器械、原料,尽数迁入琉球半岛。
这里早已被朱雄英亲手铸成一座隐于碧海深处的铁血秘境。
蓝玉正亲自督阵,指挥岛上海员搬运辎重、校验火器,目光扫过一列列甲胄齐整、刀锋映日的将士,眉宇间止不住地舒展飞扬。
“早跟你们讲过,个个都是硬骨头、好苗子!跟着本帅出海,哪能空着手回来?听说海外诸邦的姑娘,眼波如春水,身段似柳枝,赛过江南采莲女!”
“运气好些的,说不定带个洋媳妇儿回乡拜堂!”
蓝玉这话刚出口,底下顿时哄笑一片,兵士们咧着嘴,拍着大腿,眼里闪着光,连肩头的铁甲都仿佛轻了几分。
“老大,您就别拿这甜话哄人啦!咱既然把命交到您手上,还怕什么风浪?”
“可不是嘛!早就是您帐下的人了,还使这招,当家的也太不实在了!”
“对喽!旁人没这念头,偏您心里揣着七八个主意……”
七嘴八舌,你一句我一语,话头全绕着蓝玉打转,笑声里裹着亲热,倒不见半分埋怨。
蓝玉也不辩解,只咧嘴傻笑,露出一口白牙,憨得像邻家老大哥。
“太孙虽未亲来送行,却早早传下口谕——只要依令巡疆万里,功赏绝不会少半分!”
“太孙金口玉言,向来一诺千钧!你们且睁大眼睛瞧着——等船队返航那日,金银、官职、良田、美酒,一样不落,统统归你们!”
他越说越起劲,声音洪亮,字字砸在人心上。
众人听得热血翻涌,胸膛挺得更直,连海风都吹不散脸上的喜气。
待最后一箱火药搬上甲板,最后一面龙旗系紧桅杆,宝船列阵如雁,劈开碧浪,正式启程远航。
隔海相望的山崖之上,朱雄英手执精钢打磨的千里镜,凝神远眺——海天尽头,几艘巨舰渐缩为墨点,帆影如翅,稳稳跃入苍茫。
“总算迈出第一步了,也算没白熬这些日夜。谁能想到,真有这一天,看着他们一船船往海外去!”
“这一趟,少说也要一年半载,再想见上面孔,怕是要等潮声换了季。”
朱雄英笑着说完,语气轻快,却掩不住眼底一丝沉静。
立在一旁的傅让却蹙紧眉头,忍不住低声追问:
“为何不去送一程?他们定然盼着您露一面。”
“不是说好了么?出发当日,咱们要亲至码头——这话说出去,可不能食言。”
朱雄英随意点点头,像是应下了,又像只是随口敷衍。
他确曾答应,但答应不等于非做不可。
“我去不去,无关紧要。他们终会归来,我只管在岸上候着,接他们回家。”
“太孙是担心他们一去不返?可这支船队,从选人、练兵、造舰到试航,哪一环不是您亲手盯下来的?”
没人比朱雄英更懂这支船队的分量。
所用火器是匠坊新淬的百炼钢,粮秣是户部特调的三年陈粟,操演是按《海图辑要》逐条推演,连每名水手识星辨向的本事,都经他亲自考校过三轮。
谁敢说他轻慢?谁又能说他不上心?
可偏偏到了登船那一刻,他转身离去,连码头的影子都没沾。
旁人只觉费解,连傅让都愣住了。
“你们看不见海上的凶险——黑潮翻涌、飓风撕帆、疫病无声夺命……漂泊数月,能活着回来一半人,已是天佑。”
“我怕见了他们,心一软,就把人拦下来了。所以干脆不见——不见,才狠得下心,放他们走。”
朱雄英缓缓摇头,声音低而清晰。
那是他极少显露的一面:冷静得近乎冷酷,清醒得令人动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