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和说得干脆利落。
毕竟只要朱雄英平安无事,其余麻烦,不过都是浮云。
“其实也没那么严重,无非是接下来该怎么收场——真要清算,也未必不能善了。”
朱雄英神色平静。
谏官换了一茬又一茬,朝臣倒了一批又一批,可新面孔总像春草似的,割完一茬,又冒一茬。
饵若够香,自有人咬钩;火若烧得旺,沉不住气的,早晚得跳出来折腾。
......
浙东那边,早已暗流汹涌。
“我倒想问问各位——若不愿拥戴二殿下,还能投向谁?”
“难不成,真要任由那些士族、东林党人,把咱们一个个连根拔起?”
开口说话这人虽未着官服,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。
嗓音清越入耳,像春水淌过青石,温软底下裹着刀锋般的冷意。
“二殿下也是他们主子,难不成真要咱们俯首帖腰,跟他们联手?联手能落个什么好?你心里还没数?”穿绯袍的三品学士慢悠悠开口,话音轻得像掸灰,分量却沉得压人。
“老师归隐之后,早把咱们这些人撂在了半道上。
如今御史台里剩不下几根硬骨头,再拖下去,怕是连站稳脚跟都成问题——活命都悬!”
“跟他们绑一块儿?那不是与虎同眠?一旦翻车,头一个挨板子的,准是我们!”
“可不跟他们合,又能靠谁?眼下人家手里的权柄,已直插云霄。不低头,难道等死?”
众人顿时七嘴八舌,争着抢着把话说尽。
此刻谁都不愿吞声,恨不能把肺腑掏出来摊在桌上。
大伙儿心里都清楚:出路不是没有,但一脚踏出去,便是断崖。
退路一斩,再无回旋余地。
这当口,站对队,便如借风扬帆;站错一步,顷刻覆舟。
这些读过圣贤书的文人,临到紧要关头,照样会手心冒汗、喉头发紧。
可再慌,也压不住求生的本能——命只有一条,哪还顾得上成不成、败不败?
“合作倒未必不行,可这时候,总得掂量掂量分量!”
先前那位未着官袍的男子再度开口,字字如钉,凿进满堂寂静里。
这话一出,四下骤然哑火。
是啊,若对方掏不出实打实的好处,凭什么拿身家性命去赌?
东林学士们再光鲜,也不过是空架子。
朱允炆确是块可捏的软柿子。
可别忘了,他刚被踩进泥里没多久,如今不过吊着一口气喘息。
若寻不到真正撑腰的靠山,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惨。
更可怕的是——那位“靠山”,兴许正磨着刀等着割喉。
外头传朱允炆是个草包,可谁信?
能坐上太孙替补之位的人,骨头缝里都浸着算计。
朱元璋何等人物?岂会把江山托付给一具行尸走肉?
所以此刻,哪怕一丝晃神,都可能前功尽弃。
谨慎,不是胆小,而是活命的良方。
这一局,稍有疏漏,便会被碾得渣都不剩。
……
诏狱。
朱允炆接到消息时,嘴角止不住往上扬。
万没想到,大哥竟这般糊里糊涂,把自己的命送进了鬼门关。
照这势头,用不了几天,他就能踏出这铁牢。
朱雄英先前确实把他锁在这儿,说是防他惹祸,实则也是护他避祸——诏狱高墙隔绝是非,反倒成了最安稳的藏身地。
他本打算静观其变,却冷不丁撞上这桩天降喜讯,连自己都愣了一瞬。
朱雄英这是老天爷亲自收网啊!
前番几次刺杀、意外暴毙,哪一回不是九死一生?
朱允炆早认定,这大哥命硬如铁,连阎王都懒得收。
谁料这一回,他自己把自己推下了悬崖。
“真真想不到,我这位兄长,竟亲手把命送到了人家手上。
换作是我,宁可咬牙扛着,也不肯为一根烂柴火豁出性命——他到底图个啥?”
“大哥就是爱干这种蠢事。
要是早知这一趟是黄泉路,凭他那副心思,打死也不会迈这一步。”
朱允炆慢条斯理地吐出每个字,像在品一盏回甘的茶。
一旁的临安公主脸色忽明忽暗,他却毫不避讳,笑吟吟地继续往下说:
“姑姑,眼下您最该做的,是跟我同心同力——等我踏出这道门,您自然也能重见天日;若还端着架子不肯低头,怕是要再尝几回铁链磨皮、寒夜蚀骨的滋味!”
“站队这事,从来不是选题,是生死题。此刻,我就要您一句实话!”
他那双桃花眼弯得恰到好处,连眼尾都浮着温软笑意,仿佛真在与人拉家常。
这份从容,足够他春风满面好些日子了。
大明江山的第一把交椅,眼看就要稳稳落进他掌心。
这哪是争来的?分明是老天爷亲手捧给他的恩赏。
朱雄英太莽撞,硬生生撞上了不该碰的刀锋。
结果呢?命搭进去了,骨头渣都没剩几根。
可朱允炆不这么干——他偏爱钝刀割肉,一刀比一刀浅,却刀刀见血,把那些不安分的、藏头露尾的、自以为能掀风作浪的,慢慢嚼碎、吞净。
比起从前那些雷声大雨点小的折腾,这才是真正要命的活法。
“你真信他必死无疑?”
临安公主冷不丁甩来一句,像块冰碴子砸进热茶里。
朱允炆笑意微滞,一时竟没接上话。
“怎么可能?消息是从他府里淌出来的——补药一车车往厢房送,血包换了一茬又一茬,门外泼出去的血水,一盆接一盆,腥气都飘到巷口去了!这时候谁敢救?谁又肯为个将死之人,赌上身家性命?”
“我倒觉得,他未必会倒。”
临安公主声音不高,却字字钉进地缝里,“没人比我们更清楚他肚子里有几副肠子。你以为他毫无防备?我那傻夫君,平白替人顶了这么大一口黑锅,至今还蒙在鼓里。你呢?也傻?你捅了这么多刀,就不怕大哥哪天睁眼,把你这些年掖着藏着的账,一笔笔翻出来清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