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安公主三两句话,就把乱麻似的局势捋得清清楚楚。
朱允炆却只当耳旁风。
他手里的情报,可是从朱雄英贴身小厮嘴里掏出来的——那人亲眼看见药罐子熬干、绷带浸透、半夜抬出去的污桶,桶底还黏着暗红碎肉。
若朱雄英没死,这些血、这些药、这些遮掩,又是为谁而备?
“老爷子估摸着这几日就到应天了。到时候,咱们一道去送葬——上回棺材空抬一趟,这次,他绝不会再爬出来!”
朱允炆一字一顿,说得笃定又轻快,仿佛只是约人赴一场春宴。
换作旁人,听见这话还能笑着讲出口,早被当成披着人皮的疯狗;狠,且冷得没一丝人气。
“那我便静候佳音。”
临安公主垂下眼,嗓音淡得像一缕烟,“也想瞧瞧,究竟是哪路高人,在背后给你撑腰。据我所知——他,半点意外都不会有。”
话音落地,她再不开口。
任朱允炆怎么撩拨、试探、示好,她只如石像般静坐,唇线紧抿,一个字都不屑多给。
……
朱潜龙猛地睁眼,映入眼帘的是陌生梁木、粗布帐顶。
心口一沉——坏了。
刚想撑身坐起,外头忽有脚步掠过门槛。
他瞬时闭眼装昏,呼吸放得极轻,直到门轴“吱呀”一响,几道身影踏进屋内。
“早该一刀结果了他!如今倒好,牵扯越深,麻烦越多——干脆抹了脖子,省得夜长梦多,更不能让朱雄英知道!”
“上下正疯查火药局的线头,不如就拿他顶缸!干净利落,一推了事!”
“正该如此!留着他还有何用?反倒是个祸胎,随时可能咬主子一口!”
他们说话的语气,自然得像在商量晚饭添道菜。
朱潜龙听着,缓缓掀开眼皮,目光平静扫过几张生面孔。
“诸位是谁的手下?敢在我面前替主子叫板,就不怕我一张嘴,把你们那位‘主子’的名字,连皮带骨,全抖搂出来?”
他语气平直,不见慌乱,也不带火气,却像一把未出鞘的刀,横在喉间。
就在这当口,那蒙面人又开了口。
“你尽可放手一试——反正你压根没见过我家主子,连他是谁、长什么样都摸不透,随便攀咬,倒也痛快!只是到那时,你们朱家上下老小,还能不能囫囵个儿站着,可就难说了!”
“这就不烦你费神了。若我今日横死,我亲手调教的暗线手里攥着一份密档,老头子见了,怕是要连夜披衣起身——那份东西,明日一早便递进宫去!”
朱潜龙声音平稳,不软不硬。
威胁?他早听腻了。
这类话,像隔夜茶水,端上来就是凉的,连余温都不剩。
眼前这几个人,在他眼里,不过是几道挡路的影子,风一吹就散。
“呵,想得倒美!你以为那名单还能活过今晚?你刚被押进这院子,你那个‘暗线’,就已经在刑房里躺着了!”
“你收养的那些孤儿,全是阵亡将士的遗孤;你一手把他们拉扯大,又亲手把他们推上刀尖——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!”
“这些事,我们查得比你记得还清楚!庄子里埋了多少钉子?你三个儿子两个女儿,眼下都在咱们眼皮底下吃住——朱潜龙,你如今就是案板上的活鱼,蹦跶不动,还嘴硬什么?”
朱潜龙闻言,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,面色却如古井无波。
只那一瞬,心口像是被冷针扎了一下——沉寂多年的心,竟真漏了一拍。
是虚张声势?还是确有其事?他不敢断。
“随你们怎么折腾。既然你们本事通天,又怕我此刻掀桌子?这合作本就是各取所需,如今翻脸要剔我出局——未免太小瞧人!”
他嗓音陡然拔高,字字带刺。
这是他头一回尝到慌的味道。
不是怕死,而是怕失控——怕那盘自己布了二十年的棋,突然被人掀了底。
可脸上半分不露,只将指尖悄悄抵进掌心,用那点钝痛稳住呼吸,继续跟这几人虚与委蛇。
……
屋外。
“跟咱们先前摸的底细,八九不离十。但这老狐狸嘴里吐不出实话,背后肯定还藏着更深的根须——只是眼下,谁也不知那根扎在哪儿。”
朱雄英声音低而清晰,像拂过青砖的风。
朱七和傅让并肩站在一侧,齐齐点头。
“可他这些年极少走动,连自家府门都懒得出,平日往来的人更是屈指可数——想顺藤摸出背后主使,实在棘手。”朱七眉头拧紧,朝朱雄英低声道。
这事搁往常,本该手到擒来。
偏这次,像伸手探进浓雾,抓不住实处。
那人藏得太深,深得连影子都掐不准在哪。
什么暗探、孤儿、私兵……全是拿朱潜龙历年所为拼凑出来的轮廓,似是而非。
想一夜之间连根拔起?绝无可能。
朱雄英也没指望一锤定音。
他只拿现有线索当筛子,一遍遍过,看哪些人、哪些事,对得上这些蛛丝马迹。
可单凭眼下这点零碎消息,想把整窝老鼠揪出来?远远不够。
这群人精得像贴墙根爬的壁虎,稍有动静就缩进缝隙,连尾巴都不露。
哪怕他们动手,也要绕七八道弯,兜几个圈子,才肯在朱雄英眼前晃一下影子。
真要清剿?硬来只会打草惊蛇。
唯有层层剥开,抽丝剥茧,才能把这群人从阴沟里一个不落地拖出来。
“不急,慢慢来。这事本就急不得——想彻底扫干净,眼下根本没那条件。”
“他们滑得像泥鳅,又狡得似山狐。想三两天摆平,痴人说梦。现在虽不是良机,但线头既然露出来了,顺着它,总能摸到窝里去。”
朱雄英语调平缓,仿佛说的不是一群盘踞多年的毒瘤,而是几只钻错墙缝的老鼠。
像朱雄英这样的人,压根儿不会把眼前这群跳梁小丑放在眼里。
他只需悄然撒开一张细密大网,不疾不徐地引诱着,等他们自己一步一滑,跌进圈套里。
只要暗地里干过见不得光的勾当,迟早会露出破绽——藏得再深,也逃不过蛛丝马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