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深处。
“主子爷,外头风向全变了,形势一片大好,您是不是也该挪挪地方?
这诏狱四面高墙,消息不通,事儿也难办啊!”
小太监躬身垂首,低声回禀。
这些日子,他奉旨贴身伺候朱允炆起居,早已把诏狱当自家后院般熟稔,替主子递进递出不知多少密信。
朱允炆慢条斯理拈起一块桂花糕,舌尖刚尝出甜味,便随口问道:
“听说我那位大哥,其实毫发无伤?
该不会是故意放出他重伤毙命的假信,就想诱我沉不住气,露出破绽吧?”
话音刚落,小太监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直磕青砖,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——
他若早知主子心里早转过这道弯,此刻怕是恨不得抽自己二十个耳光。
“主子爷,这些风声都是底下人悄悄拢来的。王公公这几日满宫里转悠,东拉西扯问了不少话,可谁也不敢拍胸脯说准——不过大伙儿心里都揣着个谱:这事儿,八成假不了!”
“偏生这时候急着打探这些动静……我总觉得背后藏着猫腻,可一时半会儿又抓不住那根线头!”
朱允炆话音一沉,眉宇间浮起一层冷硬的疏离。
真假且不论,反正我不信你们。
小太监当场白了脸,额角沁出细汗,眼圈发红,眼看就要哽咽出声。
“主子爷信也罢、疑也罢,奴才们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了!
事情虽有些毛糙,可没一件是冲您来的,更不敢往您身上泼半点脏水。
您若还存着疑,只管再等几日——奴才们求您出诏狱,真不是图什么,就为这儿闷得喘不上气,想让您松快松快身子骨!”
说到这儿,他袖口一擦,鼻涕眼泪全糊在脸上,活像被冤枉透了的忠仆。
此刻心里只有一桩事:让主子舒坦些。
“行了,天色不早,你该回了。替我捎句话——该挪窝的,趁早挪;老头子快回京了,我还赖在这诏狱里,像什么话!”
朱允炆这话落地,便如铁钉入木,再无转圜。
朱元璋一回朝,他走或留,才算真正定音。
此前一步也不踏出去。
待在这儿,对他没半分折损,反倒是多一分安稳、多一分余地。
诏狱四壁森然,他偏要坐得端、守得稳——外头翻天覆地,与他何干?
人人都等着看朱雄英的笑话,他更得绷紧弦,绝不递半块砖过去。
稍有异动,立时就成了众矢之的。
临安公主听着这一主一仆剖心掏肺,嘴角微扬,只觉荒唐。
若真如他们说得这般轻巧,朝堂早换了颜色。
如今朱雄英连影子都没露,单凭几则流言,竟压得满朝文武连咳嗽都不敢大声——
那股子沉甸甸的威势,比刀还利,比夜还沉。
她不会搅局,只静静看着。
横竖自己的结局早已写死:非死不可。
只看这一盘死局,能不能被她撬开一道缝,活出一线光来。
“姑姑,您说的我琢磨透了——确实高明。
我那位大哥,怕是正躲在暗处,捧着茶盏瞧咱们手忙脚乱呢。
咱们眼下,一招错,满盘输,半步都松不得。”
“若不是您点醒,我还真当他是砧板上的鱼——哪想到他藏得这么深,不动声色,偏把人逼到墙角,还要笑眯眯看戏!”
朱允炆说这话时,眼皮都不眨一下,句句凿实,字字甩锅,全推到了朱雄英肩上。
“你想怎么查,便怎么查。外头的事,我一概不知。
你不是有几位‘赤胆忠心’的奴才么?让他们去跑腿、去听风、去摸底,不正好?”
“你爹的奏章都已送到中书省案头了——秋后问斩四个字,就差朱笔点上去。
你大哥巴不得我死,你还指望我替你跑腿?”
临安公主语气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朱允炆听完,仰头大笑,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。
没错,朱标那封奏章,此刻正躺在中书省卷宗堆里,墨迹未干。
只等一声令下,便要盖上那枚催命的印。
“若我大哥真出了岔子……这份奏章,大概率会无声无息地消失。
生死二字,才是这盘棋真正的落子权。”
只是我也没想到,姑姑您对这事竟这般挂怀。
朱允炆笑呵呵地把话说到这儿,仰起头望了望天——铅灰的云层压得极低,风里裹着股沉闷的潮气。
“我常琢磨,这些日子咱们到底图个啥?”
“自家大哥要动手,咱们还得巴巴地递刀;可人家眼皮都不抬一下,压根儿没把咱们当回事!”
......
朱雄英面如寒铁,随手将那张纸条往案角一撂,朝傅让重重叹出一口气。
“真没想到,事竟走到这一步。连老爷子都被咱们推到台前了——眼下倒好,您说,接下来怎么收场?”
“必须火速缉拿所有涉案之人!否则老爷子一旦回京,人还没抓齐,怕是他老人家先要拎着鞭子抽咱们的脊梁骨!”
朱元璋真就大张旗鼓,定下回应天的日子。
这绝不是什么吉兆。
对朱雄英是如此,对那些暗中搅风搅雨的家伙,更是如此。
老爷子不在时,这群跳梁小丑还能蹦跶两下;可他脚步刚动,这些人怕是连喘气都得捂着嘴——抖都不敢抖一下。
“老爷子这会儿突然折返,确实棘手;可再难,也总比叫人起疑强。”
“若他迟迟不归,反倒惹人生疑;若他真回来……或许能松动他们一丝戒备?”
傅让摩挲着下巴,低声推敲。
毕竟老爷子如今踏出的每一步,都牵着满朝文武的神经。
“那就静观其变,看他们如何落子——只是眼下,还真摸不准,能不能诱他们入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