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正长吁短叹,汤和又登了门。
“听说大哥要回来了?你们这事办得如何?
若有缺漏,只管开口——我替你们补上!”
“我还听讲,大哥这次连孝服都备好了,态度摆得这般硬挺,你们却连个响动都放不出来!”
这话听着像帮忙,实则句句刮脸。
朱雄英缓缓点头,却始终垂着眼,一言不发。
“谁不想快刀斩乱麻?可敌人藏得太深,至今未露半点踪影。难不成真把满城百姓全押进大牢?不分青红皂白,先打三十大板?”
傅让懊丧地拍了下大腿。
“这事你们真该学学四王爷!当年清田退租、整顿军屯,那是雷厉风行、铁腕肃清!再瞧瞧你们——缩手缩脚,哪还有半分魄力?”
朱雄英听罢,唇角一扯,冷笑浮起。
“我倒想试试什么叫‘大杀四方’——莫非得把六部九卿全锁进诏狱,才算配得上我那位四叔?”
“当年他掀得多大的浪,满朝上下骂得多凶,您心里没数?”
说到这儿,朱雄英挑眉斜睨汤和,看他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,指尖按了按太阳穴,声音陡然一沉:
“我听说,四叔当年砍下的脑袋,至今还烫手呢。”
“不知那些人如今服不服管?
要是非但不低头,还蹬鼻子上脸……那也别怪咱们翻脸不认人!”
汤和只当这话是小孩赌气,压根不信他真敢捅破天。
“我不信你能走到那一步。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你?你一举一动,都可能把整盘棋拖进死局!”
“那就让他们一起陷进死局好了。我本就不怕乱,越乱,越容易看清谁在装睡。”
朱雄英这话出口,汤和喉头一哽,终究只冷笑一声,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。
……
“老爷子已启程回京,咱们手脚得利索些——否则这盘棋,可真就成了竹篮打水。”
“不能再等了。此刻唯有先发制人,尽数拿下,才能真正稳住局面!”
黑袍男子话音一落,便如断线纸鸢般骤然收声。
目光扫过身边众人,个个垂眉敛目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心绪早已沉入盘根错节的算计里。
“这事真得反复掂量——总不能连喘口气、捋一捋念头的工夫都没有吧!”
“可眼下太孙已成这般光景,咱们还守着旧规矩作甚?票号这块肥肉,早该伸手去割了!”
“那位大掌柜,忠心是忠心,可主子生死未卜,他若再按兵不动,难不成等棺材板钉死了才站队?”江才,确确实实是眼下最紧要的香饽饽。
谁要是打钱粮的主意,绕得开江才,就是绕开了自己的命门。
他的分量,重得压秤,稳得镇场,没人敢轻忽半分。
“可这人骨头硬得很,油盐不进——真把他拉进来,会不会反咬一口,搅得满盘皆乱?”
“乱?能乱到哪儿去!他若真肯入伙,顶多是多要几块肉、多占几寸地罢了。外人蒙在鼓里,咱们还不清楚?他图的就是趁火打劫,捞一把实在的!”
“只要银子堆得够高、甜头给得够足,他立马就能跟你并肩站上同一道门槛!”
这群人聚在这儿,图的从来就不是情义,不是道义,更不是脸面——只图一个利字当头。
银子攥在手里,比祖宗牌位还烫手,比亲爹性命还金贵。
你瞧瞧他们眼里的光,就知道这群人心里烧的是什么火。
次日清晨。
江才迎进门的,是个中年男人,一身杭绸长衫,料子是好的,却没半点张扬气——江南寻常商户穿得起的体面货。
“这位先生,听说您要存五十万两银子进我们票号?这笔数,可不是撒把米粒那般轻松。”
“银子来路若不清不白,咱这生意,宁可砸锅卖铁也不做!您信不过我们,我们更信不过来历不明的银子——毕竟,咱们可不是街边摆摊的江湖郎中!”
江才嘴上打着哈哈,眼角却绷得极紧,句句都在试探这五十万两的根底。
寻常人家,一两银子能嚼用整年;而眼前这位,随手甩出五十万,若不把前因后果掰开揉碎讲明白,他连银票边角都不敢碰。
“这点小数目,不过是我家主人随手拨来试水的零花钱。”
“五十万?旁人眼里是金山银海,在我家主人账上,不过是茶盏里浮的一星沫子。”
“往后若合作顺遂,这些银子,迟早变成您袖口绣的金线、账本里跳动的活字——亮堂堂,响当当!”
中年男人话音未落,江才心头已是一动。
正欲开口,对方却抬手一拦,顺势将厚厚一叠银票推至案前,笑意温厚,眼神却像钉子般稳准。
“头回见面,这是见面礼,也是买路钱——您收下,咱们就算搭上桥了。”
“往后路子通了,这钱,只会像春水涨潮,一拨接一拨,淌进您的钱匣子里。”
江才越听越懵,还想追问,那人却已端起茶盏,一副“话尽于此、不必多言”的笃定模样。
他指尖捻起银票一角,缓缓收入袖中,抬眼再看那人神色,心里已有七八分底。
“好,就这么定了!日后生意长流水,可得让我好好见识见识——你们手底下,到底还藏着多少硬货、多少活路!”
“对了,我近日也听闻些风声:咱们这圈子里,暗流不少,缝隙也不少……不知,还能再挤出多少油水?”
“钱嘛,谁嫌烫手?既然要联手,总得先亮亮诚意——让我摸摸,你们兜里究竟揣着几把钥匙。”
中年男人见鱼已咬钩,当即抛出第一单:盐税倒运。
“做成这一笔,进项怕不止百万!票号哪只是兑银换票的铺子?你们手里的账册、印信、押运路引,只要稍作调换、前后挪一挪位置,这买卖,立马就从刀尖上滚成了平地走马!”
江才嘴上应得爽快,脸上笑得舒展,话还没说完,手已不自觉地往桌沿上按了按——仿佛那百万银山,已在指缝间簌簌滚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