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没料到朱雄英抵触得这么狠。
本以为几句点拨,便能理顺关节,让他收心敛性,别总盯着那些虚的、远的、不该碰的。
谁知话刚出口,反被孙子逼到了墙角。
“既然如此,你也该有你的盘算。你想让我除了他,行,那你就得拿出实打实的好处来!”
这话朱元璋说得干脆利落,没半分犹豫。
既要把事捋清,就得有人先低头、先掏底牌——这代价,轻不了,也躲不过。
“我懂您怎么想——无非是盼着我老老实实蹲着,别动歪脑筋。可话说回来,咱们朱家,几时出过真老实的人?”
“真到了那一步,宁可传给四叔,我也绝不让朱允炆沾半点边!这话我撂这儿——他不是块料,背地里专琢磨怎么踩兄长的脖子,这种人,我见一个,清一个!”
朱雄英今日索性撕开了脸。
可这番话,却像火星溅进油锅,猛地灼了朱元璋的眼。
他肯把龙椅交给谁,那是天意加权衡;
他若不肯,哪怕天王老子来了,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。
朱雄英这番话,非但没压住火,反而让朱元璋心头一沉——
分明是朱棣在背后推了一把,才让这孩子突然硬成一块生铁。
“照你这么说,你四叔也在里头搅了局?”
“既然提了,索性说透。你们俩干了什么,我不细问。
那孩子,我亲自接进宫来养。你不爱见他,好办——从此不见便是。”
“爷爷怕是要白费心思了——我亲手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,此刻他连翻身都难,只剩一口气吊着,算什么皇储?不过是一具会喘气的废躯罢了!”
朱雄英出手干脆利落,不动则如磐石,一动便似惊雷劈山。
既答应留个傀儡养着,那就索性养得彻底瘫软;
既说老爷子只求一个活着的继承人,那活命便是底线,其余诸如尊荣、体面、神志,统统与他无关。
“滚去北疆!不是日日念叨你四叔么?那就去陪他在苦寒之地跪着思过!
我眼不见为净——自家兄弟都敢下死手,留你在应天,岂非养虎在侧?”
朱元璋怒极反静,额角青筋直跳。
他万没料到朱雄英动作如此迅疾,手腕伸得这般远——前脚刚传话,后脚朱允炆已成废人,连通禀都省了。这等越俎代庖,分明是当面削他的脸。
“就这么定了。您老且安坐应天,慢慢照看您那位‘金贵’的废孙。哪天想透了,爷孙再叙天伦。”
朱雄英缓缓起身,袍袖一拂,转身欲走。
临到门槛,忽又驻足,从袖中抽出一卷奏本,轻轻搁在朱元璋案头。
“前半截,是你那废孙近来干下的‘丰功伟绩’;后半截,是今科乡试、会试的章程安排。谁来监考、谁来阅卷、谁来弹压场务……这些琐事,您和朝臣们自个儿拿主意。我先走一步。”
他步履如风,眨眼间便出了宫门。
沐馥、傅清韫二人早候在阶下,素衣轻甲,随行而往。
“你们俩跟着我作甚?此去北平,可不是逛秦淮河——风沙咬脸、霜雪割肉,夜里冻得睡不实觉。
听说我四叔已率铁骑冲出山海关二十里开外,那地方荒得连野狗都不愿多待!”
沐馥只淡然一笑,指尖捻着腰间剑穗:“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。我与姐姐既已许你为婿,便不是浮萍,是钉进你脊梁里的楔子。”
朱雄英心头微哂——朱棣这点战果,在他眼里不过刚掀开边关一角。真若挥师再进,眼前山河,绝非今日所见模样。
“不能再往前打了!眼下军粮将尽,箭矢耗半,驮马瘦得能数清肋骨——再硬闯下去,补给线一断,咱们就是饿狼扑空,反被猎户围猎!”
朱高炽抢步上前,声音发紧。
他瞧着大哥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,只觉像看纸上画的将军:刀未沾血,旗未染尘,便先论起天下版图。
打仗头一桩,是肚皮吃饱、弓弦绷紧、战马养肥。可这一路奔袭,非但没就地征粮,反把随军存粮啃得见了底。
若再贪功冒进,拖长战线,不用敌军动手,单是风雪饥寒,就能把这支队伍熬成枯骨。
“这正是我们与你们的根本之别——我们不必千里运粮,不必仰仗官仓。北方沃土千里,牛羊成群,大河奔涌,荒原未垦,处处皆是活命的根基!”
那地方粗粝、莽撞、未经雕琢,却蕴着最原始的生机。
任何人踏足其上,第一眼便知:这是块尚未开锋的宝刃,是座沉睡千年的金山。
守着金山喊穷,抱着活水叫渴——这才是朱雄英听罢众人踌躇时,心底翻腾的第一念头。
因此,他眉峰未动,唇角未扬,只把满腹讥诮压得更深。
“你说得确有道理……可依眼下情势,咱们还得再掂量掂量。”
“硬闯出去,对咱们俩都没半点好处。既然事已至此,何不静下心来,再细细盘一盘?”
“既然眼下已占了先机,那更该多铺几条路、多备几手棋,才不算白费这机会。”
朱棣对接下来北进的方略,心里其实早有计较。
说到底,大儿子这步棋走得并不算错。
打仗讲究权衡利弊,什么时候该进、何时该稳、何处该舍,全得算清楚。不然辛辛苦苦打下的局面,一着不慎就全崩了。
“我早说他就是来捡现成的!连这点门道都摸不透,还扯什么同舟共济?我看啊,他连战鼓敲几下都听不准!”
“别再跟他掰扯这些了,说了也是对牛弹琴。干脆让他安安稳稳坐镇后方,当个压阵的‘福将’——等凯旋了,军功簿上写他一笔,赏他几坛好酒便是。”
“咱们家又没求着他,更不欠他什么。到时候不打他小报告,已是仁至义尽!”
朱高煦此刻气得额角青筋直跳。
旁人说自家思虑不周,他还能咬牙认下。
可朱雄英在他眼里,活脱脱一个空谈误事的绣花枕头,嘴上兵法一套套,实则连营寨怎么扎、粮车怎么排都不懂。
偏生还得捏着鼻子,把他当个人物供着。
这口气,真咽不下去。
换成是他,宁可单枪匹马冲一阵,也不愿跟这种人共议军机。
更想不通的是,爹和大哥竟真拿他当回事,还正儿八经地听他讲排兵布阵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