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真当我是在胡诌?句句都是实话,字字都有出处。照我的法子来,辎重至少能砍掉三成——换作别人,谁敢这么干?可搁在咱们这儿,谁还不清楚谁几斤几两?”
“轻装疾进,一昼夜奔袭三百里,进可攻、退可守,哪样不从容?”
“你们现在这排布,一个兵身后,至少拖着五户农夫供粮运草……”
“哪怕只带五千人出征,光是这条补给线,就能把你们活活拖垮——跑不动、打不响、撤不回,还有什么仗可打?”
朱雄英说到这儿,嘴角微微上扬,笑意不深,却极稳。
仿佛刚才那些夹枪带棒的话,根本没刮到他耳朵边。
“自古打仗靠的就是稳扎稳打,你这法子,未免太飘了。哪家兵马不是一步一脚印走出来的?谁不知道其中的难处!”
“这不是打仗,这是拿命赌运气!说出来不怕人笑话,但凡有点行伍经验的,听了都要摇头!”
朱高煦终于按捺不住,话音未落,手已攥紧,指节发白,就差当场掀案而起,跟朱雄英当面锣对面鼓地辩个明白。
在他看来,朱雄英这想法简直天真得离谱——
打仗哪有这么干净利落?哪支铁军不是血里泡出来的?
“霍去病率八百骁骑直捣狼居胥山时,可没人叽叽歪歪;你们带的这点人马,连人家零头都不如,倒先怕起风来了?”
“说到底,不过是在给自己找退路罢了。若这事放在我手上,用不着这么多弯弯绕,照样办得漂漂亮亮!”
朱雄英这话一出口,满帐顿时哑然。
朱高炽垂下眼,喉结动了动,刚想开口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——
自己方才那番长篇大论,此刻听来,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说话,模糊、空洞,还带着点可怜的自以为是。
“不必再说什么‘士卒不堪用’——若你们的人不行,我的人便可堪大用。”
“也别扯什么虚的、远的、玄的。就眼前这事,明眼人一眼就能看清,谁在踏踏实实干,谁在原地打转。”
话音落定,朱雄英目光扫过朱高炽与朱高煦二人,不怒,不躁,却沉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如今,还有谁要争?”
“兵法也好,韬略也罢,终究是外人写在纸上的东西。”
“可你们天天嚼着兵书长大,却连最要紧的‘实情’都看不穿——这话说出来,不觉得脸上发烫么?”
他没抬高声调,也没指着鼻子骂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,一颗颗楔进人心。
满帐将领低头敛目,无人接话,也无人敢动。
一时之间,唯有帐外风掠旗角,簌簌作响。
“四叔终究还是心太软——这些人,莫非连什么时候该闭嘴、什么时候该低头都拎不清?偏在这节骨眼上,还跟我掰扯什么对错!”
“我这两个堂弟,瞧着确实不怎么灵光,跟你们先前说的那副精明样儿,差得不是一星半点。眼下莫非还藏着掖着,不敢把实话摆上台面?”
朱雄英这话,字字如刀,把那两兄弟削得体无完肤。
朱棣在旁看着,也只能摇头苦笑,束手无策。
这种事,哪是几句宽慰就能压住的?朱雄英心里那团火,烧得又烈又旺,不让他痛痛快快喷出来,谁也猜不准他下一刻会掀了哪座庙、拆了哪堵墙。
正因如此,他索性抿紧嘴唇,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,目光如钉,直直钉在那一张张方才还趾高气扬的脸上。
“你自个儿撞上门来,总归是有事——前些日子不是还信誓旦旦,说一路顺风,连根刺都没扎着?怎的转眼就灰头土脸跑这儿来了?”
“没旁的,我把那傻弟弟废了。他倒好,替人数钱数得眉开眼笑,手都快数软了。我实在看不过眼,干脆卸了他一身本事。老爷子气得跳脚,把我发配到你这儿‘静养’一阵子——他如今见我都嫌碍眼!”
这话半点没掺水。
朱元璋眼下真恨不得把朱雄英逐出宗谱。要不是朱家这一辈只剩他一根独苗,怕是早抄起棍子亲自上阵了。
当年收拾朱允炆时,朱雄英下手之狠、出手之绝,压根没留半分情面。
老爷子震怒,本就在情理之中。
换作寻常人家,自家孙子被人挑断手筋脚筋,怕是早就抄家伙拼命了;何况是朱元璋这等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物?
“哎哟,你可真敢!就不怕老爷子哪天真动了杀心?那小兔崽子,老爷子宠得跟眼珠子似的,你倒好,直接往他眼皮子底下捅刀子——他若不收拾你,反倒显得没脾气了!”
“能怎么办?总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由着他把天都折腾塌了。他那些勾当,一次比一次疯,回回都踩在我忍耐的底线之上!”
朱雄英摊开双手,一脸无辜,活像自己才是那个被逼急了的苦主。
“不过……你不是早把那帮人全撂倒送过去了?老爷子就没半点动静?”
“随他怎么想。人我已押到宫门口,杀不杀、剐不剐,全凭他一张嘴。我只管递刀,不替他攥拳。”
他对老爷子,确是又敬又怕,又烦又无可奈何。
毕竟命脉攥在人家手里,刀悬头顶,由不得他耍横。
可若这刀真落在朱雄英手上——
那帮人,一个都别想囫囵站着喘气,尤其朱潜龙那伙,更是早该喂狗。
这话听着窝囊,却也是实打实的难处。可再难,总得有人硬着头皮扛下。
“罢了罢了,老爷子既已发话,你就安心在我这儿蹲着。天塌下来,有我顶着,断不会让火苗窜到你头上。”
朱棣不愿再绕这个弯子。有些事,乍听荒唐,细想却自有其理。
老爷子求的是稳——一碗水端平;而他与朱雄英图的是清——一杆秤称到底。
路子不同,念头自然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