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如箭穿心,朱标当场哑了火。
再想绕弯子、找托词,已毫无余地。
朱元璋太清楚这儿子盘算什么——
钱,他早就盯上了。
虽不知他打算往哪儿砸,可就凭他此刻眼神游移、喉结滚动,八成主意已定。
“好容易攒下这笔巨款,还是雄英拼死拼活替你挣来的!你倒好,一声不响就要挪走?换作雄英站在这儿,他会由着你这么干?”
“那孩子亲口跟我说:这笔银子,专为疏漕运、清河工!可你呢?听了几句风言风语,就急着拆台——我活这么大岁数,头回见这么拎不清的君父!”
矛头直指朱标,朱标只能低头咬唇。
眼下大明表面蒸蒸日上,实则处处吃紧。
军饷、粮秣、驿传、赈灾、营建……哪样不是张着血盆大口?
先前早已入不敷出,如今好不容易喘口气,怎肯轻易撒手?
北方虽无战事,百姓也算安生;
朱棣北伐已收兵回北平,奏报只说在山海关外三百里筑了一座新城,尚在夯土垒墙,压根没提扩边拓土。
这功劳不小,可朝廷早有定议:不拨一文,全靠自筹。
说到底,六千万两看着吓人,摊到各处,不过杯水车薪。
朱标心里打的是蜀地的主意——可蜀道艰险,光靠这点银子,连剑门关的碎石渣都扫不干净;
况且川西荒僻,人烟稀落,硬要打通,怕是银子填进去,连个响动都听不见,最后连蜀王那儿都交代不过去。
“儿臣只想用在要紧处,并非贪墨私吞!”
“可你根本不清楚眼下是何等局面——不如亲自走一趟,亲眼看看!”
朱元璋听罢朱标这不切实际的盘算,嘴角一撇,满是不屑。
“父皇确有迁都之意,可若要把整个应天搬空,六千万贯?连一半的缺口都填不上!”
“应天地势虽算得上险要,可真要举国搬迁——牵动的岂止是砖瓦木石?眼下文武百官、勋贵世家、宗室府邸,十有六七扎在应天,连根拔起?光是安置人马、重建衙署、重划坊市,就足以拖垮户部三年赋税!”
朱标语气急切,话里带着少有的执拗,一字一句往朱元璋耳中送。
朱元璋早把迁都二字刻进了骨子里。
应天确是龙盘虎踞之地,可终究只是权宜之计——既无雄关拱卫,又缺沃野支撑,更挡不住北面寒流与南来瘴气。真要定鼎天下,非得另择一处山河形胜、进可攻退可守的根基之地不可。
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,对朱标这份警觉倒是略略颔首。
可转瞬又沉下脸来——这孩子还是太嫩。
迁都哪是拍脑门就能落地的事?没个七八年绸缪,光是清查田亩、重绘舆图、调拨匠役、整修驿道,就得让六部忙得脚不沾地。更别说朝中那些老狐狸,嘴上称颂圣意,暗地里早把应天经营成了铁桶一块。真要动,怕是未出宫门,弹章就堆成小山了。
朱元璋倚仗的,不过是如今自己一言九鼎、无人敢捋虎须。
这才硬要在咽气前,把这事钉进青史。
换作朱标坐上龙椅?迁都?不如先稳住东宫那几双眼睛再说。
他给朱标留下的,不过是最后一点体面——替他扫干净前路,好让他走得不那么狼狈。
可这儿子偏生拎不清轻重,总以为只要跪得端正、说得恳切,江山就能稳如磐石……
......
“咱们真就束手无策了?允炆,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——这是最后一搏!错过这一回,再没人替咱们递刀子、递梯子!”
吕氏攥着朱允炆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,声音压得又低又狠。
母子俩的心思,此刻像揭了盖的蒸笼,热气腾腾、无所遁形。
可单靠他们俩,想掀翻这盘棋局?
这几日,吕氏悄悄遣人叩遍旧日门生府邸,密信塞进轿帘、银票裹在药包里送进后门……结果呢?不是闭门谢客,就是推说抱病,连茶都没让喝一口。
头一回,这对母子真正尝到了墙倒众人推的滋味。
“横竖是死局,那就干脆赌一把大的。”朱允炆扯了扯嘴角,笑意发冷,“大哥如今权势熏天,哪怕被贬出京,满朝文武照样绕着他走——谁不怕他翻脸时那一记黑刀?可再狠,他也还在应天的地界上!”
他指尖蘸了茶水,在紫檀案几上缓缓写下一个人名。
吕氏盯着那三个字,瞳孔骤然一缩,呼吸都滞住了。
“眼下,唯此一招能破局。除此之外,咱们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!”
“可万一露了马脚……”
“身首异处?”朱允炆反倒笑出声来,“我早不是什么太孙了——连命都是捡来的,还怕什么掉脑袋?”
他早已豁出去了。
越险的路,越可能杀出血路;越悬的局,越容易反手翻盘。
犹豫?那是活人的奢侈。他现在,只配押上全部身家,赌一个鱼死网破。
吕氏不过是个深宫妇人,哪懂这一笔落下去,会在朝堂激起多大血浪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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