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表面平静,实则话不投机,各怀机锋。
朱棣心里却明镜似的:这侄儿早把怀疑种下了,若不亮些实打实的东西,怕是糊弄不过去。
可朱雄英不是浮浪子弟,他比谁都清楚——这位四叔,早就在等一个时机,好跟他清算旧账、重立规矩。
眼下与虎谋皮,好过日后兵戎相见。
“那个女人,我要带走。至于第二极地——四叔若执意插手,那地方我双手奉上。
你想怎么折腾,悉听尊便。成与不成,与我无关。”
“你这是何意?非要撕破脸,在这节骨眼上再掀风浪?难道只有闹得天翻地覆,你才痛快?”
“四叔怕是误会了。我哪有闲工夫为这点事跟你唇枪舌剑?
我只是讲一件最实在的事——
你要执意这般揣测,我无话可答。
但有件事,得先撂在这儿:这摊子事,终究得有人扛起来,担起来!”
朱雄英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章,稳稳放在朱棣掌心。
这纸文书,将北平上下大小事务,一一列明,毫厘不差。
此刻这份奏章,活像一面照妖镜,把朱棣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,一桩桩、一件件映得纤毫毕现。
朱棣扫完奏文,脸色顿时阴沉如铁,喉结上下滚动几下,竟一时哑然——他万没料到,这个向来温言守礼的侄子,竟能把棋局布到这般地步,硬生生把他逼到了进退失据的墙角。
“你我各让一寸,你放手你的事,我也不插手你的局。这事就此打住,何苦把脸面撕扯得稀烂?总得给彼此留三分体面!”
“当初边关吃紧,是我亲自替你调兵压阵;如今风头刚转,难不成你要把我这张老脸,当场折断扔进火盆里烧了?”
朱棣终于亮出了亲情这张底牌。
若早知今日如此难堪,他何苦拖着不动?早该在风起之前就落子定局,绝不至于落得眼下这副骑虎难下、左右难圆的窘态。
眼下倒好,只剩一张皱巴巴的老脸,悬在半空,无人接,也无处搁。
朱棣的面子,此刻薄得像张纸,一戳就破。
若面子真能靠争抢得来,那他还值得较劲一番;可偏偏,这张脸早已被自己一次次亲手揉皱、踩扁——前番三度设局围堵,皆被朱雄英不声不响化于无形,仿佛春水漫过青石,不留痕迹,却蚀骨入髓。
偏生此时又横生枝节,闹得朱雄英不得不正眼瞧他这个四叔一眼。
可这一眼望去,只觉雾气弥漫,看不真切。
四叔站在对面,明明近在咫尺,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琉璃——轮廓分明,神态模糊,心思更是深不见底。
“四叔,若搁在从前,咱们叔侄之间怎么推搡、怎么较劲,旁人顶多当是家常拌嘴。”
“可如今不同了。无论你我如何行事,有些话,终究得摊开来讲清楚——不是赌气,是讲理。”
“我本无意另起炉灶,可眼下这些麻烦,总得有人站出来,一句句说清、一笔笔厘清!”
朱雄英的意思再明白不过:
若朱棣还端着长辈架子,拿威势压人,那恕不奉陪,该翻脸翻脸,该收手收手;
若肯放下身段,各退半步,他朱雄英也愿伸手递个台阶,网开一面。
说到底,两人之间并无死结,不过是眼前这盘棋,谁先落子、落在何处,尚需对上暗号。
一个志在九五之尊,一个志在稳坐中枢——表面看,这交易透着股说不出的诡谲;可朱雄英心里门儿清:
倘若朱棣真要撕破脸皮,那所有旧账新账,就得一并重算。
想让这叔侄俩真正坐下来,心平气和谈上一盏茶工夫,前提只有一个:把每根线头都捋直,把每道暗扣都解开。
“你究竟意欲何为?远征海外诸夷的事,我已应承下来,兵员、粮秣、船队,哪样没给你备齐?我们不是早有默契了吗?”
朱棣抬出海外尚未开垦的广袤疆土,想把朱雄英的注意力拽回正途。
他比谁都清楚,此时硬碰硬,无异于自断筋脉。索性装聋作哑,暂且忍一忍——
眼前这位小祖宗,眼下真惹不得。
连这点轻重都掂量不清,他这些年运筹帷幄的本事,怕是全喂了狗。
“我并非非你不可。合作对象,多的是;若四叔嫌条款不合心意,随时可抽身——我不拦。”
“况且,舅姥爷的船队,估摸着也快靠岸了。他带回来的消息,四叔听了,恐怕会坐不住。”
朱雄英这话,说得云淡风轻,却字字带刺。
朱棣听罢,额角青筋直跳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;可望着朱雄英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,终究咬紧牙关,一掌按在案上,硬是没拍下去。
但凡还有一丝转圜余地,朱棣绝不会在此刻对朱雄英吐露半句空话。
“你究竟图什么?眼下火烧眉毛,少跟我绕弯子!直说,你到底要什么!”
朱棣的耐性早已绷到极限。
跟朱雄英这般周旋,就像拿钝刀割肉——慢、疼、不见血,却一寸寸耗尽他的掌控力。此刻,主动权早被朱雄英攥在掌心,稳如磐石。
“我要的不过一件小事:四叔您安分守己,听我调度,别动不动摆长辈架子指手画脚。
我心里门儿清——您骨子里就不是个肯低头的人。
所以眼下这会儿,大可不必装出一副舐犊情深的模样来糊弄我。”
“别忘了,你现在身在北平,这是我的地盘!这话若传出去,你就不怕我翻脸收拾你?”朱棣这招虚张声势,此刻连纸老虎都不如……
朱雄英听了,反倒嗤笑出声,像听见了天底下最滑稽的戏文。
“倘若我说,这一仗我全权主理,所有决断、部署、进退,都由我一人拍板——四叔您会不会当场气得跳脚骂娘?毕竟,从头到尾都是我扛着担子往前冲,您还能挑出什么刺来?”
“再者,若我在您眼皮底下出了半点闪失——哪怕蹭破层油皮——您猜老爷子回头会不会揪住这点,把您从北平王府直接踢回凤阳种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