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4章 献海图劝民智(1 / 1)

眼前这些物件,的确还称不上成熟文明的印记。

但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,缺的不是起点,而是力气与时间。

眼下要补的课,实在太多;要理的头绪,堆得太高。

两人议罢,便一道离开琉球半岛。

朱雄英陪着蓝玉,领着一众水手,踏上归陆之途。

蓝玉与朱雄英所率兵马,则浩荡西行,直抵应天。

......

武英殿内,朱元璋端详着蓝玉呈上的“奇珍异宝”,频频点头。

虽对那些瓶罐石料不甚上心,

可真正让他凝神细看的,是蓝玉一行亲手绘制的海图,

以及密密记下的各国风习、山川、城郭、民情。

那才是他心中,最沉、最亮的一份贡礼。

“这些地方真如你所言那般富庶?真有你说的那些宝地?”

“启禀上位,微臣所言句句属实——眼见为实,耳听为真。麾下将士人人亲历,个个可证。”

“当地百姓虽言语不通,但手握沃土千里、物产万斛,光是踏足其间,便叫人血脉贲张……”

“若下次远航能配齐万余精锐,臣敢立军令状:一年之内,必为大明拓疆万里!”

蓝玉话音未落,殿中已是嗡然一片。文武百官彼此低语,一时竟无人接腔。

这消息来得恰到好处,却也太过突兀。

众人先是愕然,继而生疑——若真如他所说,这般膏腴之地,岂会无人觊觎?

可眼前摆着的,是海图、番货、异种谷粒、矿样标本,桩桩件件,铁证如山。

质疑的话卡在喉头,终究化作无声点头。

越细想,越觉朱雄英此前决断之准;越推敲,越惊他此番谋划之巧。

仿佛一切早在他胸中排布停当——风起时撒网,潮退时收拢。

如今网已沉甸甸拖回岸上,满朝大臣欢喜之余,脊背却隐隐发凉。

这一局,不偏不倚,正落在他们心尖上。

......

退朝后。

御书房内。

朱雄英将另一份奏疏双手呈予朱元璋,神色肃然:

“皇爷爷,蓝玉此番带回喜讯,却也捎来警讯——海外诸邦,并不安分。”

“孙儿看似收获颇丰,可密报确凿:彼处已令童子皆识字,村村设塾,户户习武。”

“若其坐大,大明江山恐难安枕。”

“非独我朝练骑射、扩疆域,彼辈亦步亦趋,日夜不歇。”

“今日我若仍闭门自守,他日兵锋临境,谁敢断言,受刀刃所指者,不会是我大明子民?”

朱雄英字字如钉,情理兼备,末了更添三分凛然。

朱元璋听得怔住,半晌才缓过神来。

越琢磨,越觉这话扎在要害;可真要应承,又觉重若千钧。

“那你打算如何行事?朕倒要听听你的主意。”

“广设义学,不收束修。凡七岁以上幼童,无论贫富,一体入学。”

“唯有让百姓子弟得享公平均等之教,方能在学堂里认清己身志向,终有一日,追上、乃至越过彼邦!”

朱雄英语气平实,毫无浮辞。

朱元璋垂目凝视案上奏疏,久久未语。

此事岂是轻飘飘一句“办”字便可落地?

古来识字者,多出朱门;若使黔首尽入庠序,田畴谁耕?匠作谁理?赋税何出?

“你讲得确有道理……朕,需再思量。”

可眼下这事,绝非儿戏。你也该明白,有些事,岂是咱们爷孙俩随口一说就能拍板定案的?

“单凭你我几句话,就想把这等大事轻轻松松定下来——这话,连自己耳朵听了都嫌轻飘,更别提拿到朝堂上讲了!”

朱元璋反复思量,终究还是想推拒这个孙子的提议。

他比谁都清楚,一旦放开文教,后果会有多重、多险。

他不敢冒这个头,更不愿让全天下百姓都识字明理、进学入塾。

蒙昧的百姓,好管;那些满口仁义、动辄引经据典的读书人,才真叫人头疼。

大明这些年,早被这群人搅得上下不宁。

若再添一大群识文断字、敢议政事的新人进来,朝廷拿什么去统摄?靠嘴皮子哄?靠圣旨压?

“皇爷爷心里盘算什么,孙儿清楚得很。您怕的是——人人识字之后,读书人便不再金贵;人人能写会算,谁还稀罕那几个只会背书、不沾泥巴的秀才?”

“可正因如此,他们才更要忠心——没了不可替代的本事,唯有死心塌地,才能站稳脚跟。”

“让百姓识字,不是为了让他们当官,而是让他们懂:大明为何这样收税?为何修路不征徭役?为何开海不封禁?懂了这些,才知自家日子为何越过越宽展,才知脚下这片土,究竟该往哪儿走。”

“别的地方孙儿暂且不提,单说蓝家庄——那些打铁的、铸模的、制图的匠人,哪个不是读过书、算得清、画得出?没这点底子,哪来的水力锻锤?哪来的曲柄连杆?哪来的三色釉彩?”

朱元璋听罢,久久未语。

他忽然明白:要挣脱农耕旧局,头一桩事,就是让百姓能读得懂告示、算得清账目、听得明道理。

光靠朱雄英在蓝家庄建起的几座小作坊,撑不起一个新世道。

真正的跃升,在于整片土地上的人,是否能齐步往前走。

而朱雄英,就是要亲手攥紧这把钥匙。

第一步,便是敞开学堂大门,广收学徒。

不是教他们做顺民,而是教他们问一句:我为何活在此处?

为守家园,为养父母,为护大明。

唯有让千万人心中皆有此念,大明的根,才算扎进了新土。

朱雄英将这一整套打算,原原本本讲给朱元璋听。

朱元璋一边听,一边缓缓点头。

待说到拢关流民之事,他眉峰一跳:“那伙人,就是被一个进士出身的讼棍几句煽惑,便信了朝廷苛暴、天理不公!”

“倘若他们认得字、读得懂榜文、算得清粮价税额,又怎会被几句空话裹挟?有饭吃,有屋住,有活干,有盼头——谁还肯拎着锄头去造反?”

这话句句落进朱元璋心里,像石子沉入深潭,无声却震得四壁嗡鸣。

他终于颔首:“好。就依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