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这些物件,的确还称不上成熟文明的印记。
但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,缺的不是起点,而是力气与时间。
眼下要补的课,实在太多;要理的头绪,堆得太高。
两人议罢,便一道离开琉球半岛。
朱雄英陪着蓝玉,领着一众水手,踏上归陆之途。
蓝玉与朱雄英所率兵马,则浩荡西行,直抵应天。
......
武英殿内,朱元璋端详着蓝玉呈上的“奇珍异宝”,频频点头。
虽对那些瓶罐石料不甚上心,
可真正让他凝神细看的,是蓝玉一行亲手绘制的海图,
以及密密记下的各国风习、山川、城郭、民情。
那才是他心中,最沉、最亮的一份贡礼。
“这些地方真如你所言那般富庶?真有你说的那些宝地?”
“启禀上位,微臣所言句句属实——眼见为实,耳听为真。麾下将士人人亲历,个个可证。”
“当地百姓虽言语不通,但手握沃土千里、物产万斛,光是踏足其间,便叫人血脉贲张……”
“若下次远航能配齐万余精锐,臣敢立军令状:一年之内,必为大明拓疆万里!”
蓝玉话音未落,殿中已是嗡然一片。文武百官彼此低语,一时竟无人接腔。
这消息来得恰到好处,却也太过突兀。
众人先是愕然,继而生疑——若真如他所说,这般膏腴之地,岂会无人觊觎?
可眼前摆着的,是海图、番货、异种谷粒、矿样标本,桩桩件件,铁证如山。
质疑的话卡在喉头,终究化作无声点头。
越细想,越觉朱雄英此前决断之准;越推敲,越惊他此番谋划之巧。
仿佛一切早在他胸中排布停当——风起时撒网,潮退时收拢。
如今网已沉甸甸拖回岸上,满朝大臣欢喜之余,脊背却隐隐发凉。
这一局,不偏不倚,正落在他们心尖上。
......
退朝后。
御书房内。
朱雄英将另一份奏疏双手呈予朱元璋,神色肃然:
“皇爷爷,蓝玉此番带回喜讯,却也捎来警讯——海外诸邦,并不安分。”
“孙儿看似收获颇丰,可密报确凿:彼处已令童子皆识字,村村设塾,户户习武。”
“若其坐大,大明江山恐难安枕。”
“非独我朝练骑射、扩疆域,彼辈亦步亦趋,日夜不歇。”
“今日我若仍闭门自守,他日兵锋临境,谁敢断言,受刀刃所指者,不会是我大明子民?”
朱雄英字字如钉,情理兼备,末了更添三分凛然。
朱元璋听得怔住,半晌才缓过神来。
越琢磨,越觉这话扎在要害;可真要应承,又觉重若千钧。
“那你打算如何行事?朕倒要听听你的主意。”
“广设义学,不收束修。凡七岁以上幼童,无论贫富,一体入学。”
“唯有让百姓子弟得享公平均等之教,方能在学堂里认清己身志向,终有一日,追上、乃至越过彼邦!”
朱雄英语气平实,毫无浮辞。
朱元璋垂目凝视案上奏疏,久久未语。
此事岂是轻飘飘一句“办”字便可落地?
古来识字者,多出朱门;若使黔首尽入庠序,田畴谁耕?匠作谁理?赋税何出?
“你讲得确有道理……朕,需再思量。”
可眼下这事,绝非儿戏。你也该明白,有些事,岂是咱们爷孙俩随口一说就能拍板定案的?
“单凭你我几句话,就想把这等大事轻轻松松定下来——这话,连自己耳朵听了都嫌轻飘,更别提拿到朝堂上讲了!”
朱元璋反复思量,终究还是想推拒这个孙子的提议。
他比谁都清楚,一旦放开文教,后果会有多重、多险。
他不敢冒这个头,更不愿让全天下百姓都识字明理、进学入塾。
蒙昧的百姓,好管;那些满口仁义、动辄引经据典的读书人,才真叫人头疼。
大明这些年,早被这群人搅得上下不宁。
若再添一大群识文断字、敢议政事的新人进来,朝廷拿什么去统摄?靠嘴皮子哄?靠圣旨压?
“皇爷爷心里盘算什么,孙儿清楚得很。您怕的是——人人识字之后,读书人便不再金贵;人人能写会算,谁还稀罕那几个只会背书、不沾泥巴的秀才?”
“可正因如此,他们才更要忠心——没了不可替代的本事,唯有死心塌地,才能站稳脚跟。”
“让百姓识字,不是为了让他们当官,而是让他们懂:大明为何这样收税?为何修路不征徭役?为何开海不封禁?懂了这些,才知自家日子为何越过越宽展,才知脚下这片土,究竟该往哪儿走。”
“别的地方孙儿暂且不提,单说蓝家庄——那些打铁的、铸模的、制图的匠人,哪个不是读过书、算得清、画得出?没这点底子,哪来的水力锻锤?哪来的曲柄连杆?哪来的三色釉彩?”
朱元璋听罢,久久未语。
他忽然明白:要挣脱农耕旧局,头一桩事,就是让百姓能读得懂告示、算得清账目、听得明道理。
光靠朱雄英在蓝家庄建起的几座小作坊,撑不起一个新世道。
真正的跃升,在于整片土地上的人,是否能齐步往前走。
而朱雄英,就是要亲手攥紧这把钥匙。
第一步,便是敞开学堂大门,广收学徒。
不是教他们做顺民,而是教他们问一句:我为何活在此处?
为守家园,为养父母,为护大明。
唯有让千万人心中皆有此念,大明的根,才算扎进了新土。
朱雄英将这一整套打算,原原本本讲给朱元璋听。
朱元璋一边听,一边缓缓点头。
待说到拢关流民之事,他眉峰一跳:“那伙人,就是被一个进士出身的讼棍几句煽惑,便信了朝廷苛暴、天理不公!”
“倘若他们认得字、读得懂榜文、算得清粮价税额,又怎会被几句空话裹挟?有饭吃,有屋住,有活干,有盼头——谁还肯拎着锄头去造反?”
这话句句落进朱元璋心里,像石子沉入深潭,无声却震得四壁嗡鸣。
他终于颔首:“好。就依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