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玉兴一边引路,一边把朱雄英悄悄拉到船舷背阴处。
他压低嗓子,凑近了说:
“你是不是早有打算?不然怎会叫咱们备下那么多火药?
这次去的那片大陆,当地人也使火铳,可他们的火铳跟咱们的不是一回事——射程、声响、后坐力,样样都弱一截。
但你要真拿咱们炮仗局那些老手去比,嘿,连人家的边儿都摸不着!”
他说话时眼珠子来回扫着四周,见没人留意这边,才略略松了口气,把打探来的实情全倒给了朱雄英。
如今在他眼里,朱雄英的话就是铁律,半点不敢打折扣。
“你说的这些,我早清楚。我知道的,比你听到的还多些。
若咱们再拖下去,将来收拾起来,可就不是难不难的事了。
你提的那些懂火药的,如今都叫‘炼金士’。
他们手上那些玩意儿,单论精巧,眼下咱们确实比不过;可脑子活络,真是一等一。”
朱雄英笑着应道。
蓝玉是亲眼见过他们摆弄玻璃管、蒸馏瓶、冒烟的铜炉,才信了这话。
若没亲眼瞧见,他准当朱雄英在逗他——谁信世上真有这么一拨人?
更别说他们鼓捣出的稀奇物事,一件接一件,没个尽头。
“这一回我还给你捎来几个硬货——绑了几个炼金师,就是你刚才念叨的那伙人。
个个翘着鼻孔,嘴上像糊了蜡,理都不愿理咱们。
我火气一上来,干脆全捆了,押回来再说!
兵工厂缺人,发明局也缺人,正好填进去。
不听话?饭碗先扣住!”
蓝玉兴兴致勃勃地朝船上指了指,那几个还没下船的大胡子、蓝眼睛、白皮肤的人,正蔫头耷脑地靠在舱门边。
一个个面黄肌瘦,眼窝深陷,显见路上没少遭罪,人已瘦脱了形。
“这几个,我亲自带回来的,往后怎么用,你只管开口。
不服?打到服为止;不听?治到听为止。
这事交给我,你尽可放心——包在我身上,准保收拾得明明白白!”
他拍着胸脯,说得斩钉截铁,仿佛这差事早已刻进骨头里。
朱雄英却只静静看着那几副狼狈相,倒像在看一场新戏。
他对西边那些人的本事,确实存着几分真切的好奇。
蓝玉瞥见朱雄英神色,一时愣住,琢磨不出他在想什么。
在他眼里,这些炼金士不过徒有虚名。
比起蓝家庄里那些能铸炮、能校准、能闭着眼装填火药的老匠人,实在不够看。
那些瓶瓶罐罐、烧杯曲颈甑,光是瞅着就让人脑仁发胀。
“你该不会真瞧上这几号人了吧?
我可得提醒你,他们面上风光,其实也就那样。
咱有的本事,他们未必有;咱没有的,他们也未必真通透。
咱们蓝家庄的工匠,手艺扎在土里,比他们强出十倍不止!”
“再说了,咱自家的手艺人,哪个不是从小摸火药、扛铁锭、熬通宵磨刀锋长大的?
我把这些人绑回来,不过是添个数,凑个热闹——真要论斤两,他们哪配跟咱们比?”
蓝玉絮絮叨叨,越说越起劲,还不忘把话往实里摁,仿佛生怕朱雄英信错了人。
那份别扭又较真的劲头,全写在脸上。
“我没说什么呀,只是觉得他们有点意思罢了。
我倒觉得,外头的东西,未必不如咱们家里;有些人的路子,真不能小看。”
朱雄英正向蓝玉细细道来。
蓝玉听完,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。
那些高鼻深目、须发浓密的洋人,不过是仗着远自蛮荒之地,才让朱雄英多看了几眼。
他朱雄英压根没随船出海,若真跟着跑了一趟,哪还至于被这副模样晃花了眼?
蓝玉想到这儿,心头一松,嘴边也浮起一丝苦笑,望着眼前这个大外甥,竟生出几分怜意。
“你呀,就是没跟我们一道出去过——外头的人,个个都长这样!你没见过,才觉得新鲜。”
“他们那模样,活脱脱一群鬼子,哪有什么稀罕处?我向来喊他们‘洋鬼子’!”
蓝玉说得斩钉截铁,话音未落,手已按在胸口,像要赌咒似的。
朱雄英听了,只抿嘴一笑,没接话。
他晓得,一时半刻讲不清;不如暂且由着舅姥爷去想,等日子久了,自然就明白了。
船队靠岸后,一箱箱“奇珍异宝”陆续卸下。
说是奇珍异宝,实则不过各地土产罢了,瞧着也平平无奇。
这些物件,全是朱雄英再三叮嘱过的:只挑最能代表一地风物的东西,其余一概不取。
他站在码头上,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粗陶罐、麻布衣、未精炼的金块,还有零星几匣色泽各异的原石,微微颔首。
“这些东西年头都不久,也确是当地眼下最寻常的用物。比起咱们大明,他们的步子并没落下太多。”
“除了咱们自己琢磨出来的新东西,其余各处的火候,其实差不了多少。”
朱雄英语气平实,字字清晰。
蓝玉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。
这一趟走下来,他亲眼见过南洋、西洋、东非那些“蛮夷”——体格虽壮,言语不通,可有一点绝无例外:论起器用、营建、律法、农工,没有一处能跟大明比肩。
“他们也就那样罢了。可咱们这一去,倒真搅动了他们的筋骨。”
“你早前说过,这就是文明往前推的力道——我们的船、我们的兵器、我们的阵法,样样都够他们学上十年八年!”
蓝玉用力点头,这话是他亲口尝过滋味的。
他们确实强得不是一星半点。
也正因如此,才有人暗里记恨,明里窥伺。
“依我看,这群人连台面都登不上。”
“手上那点东西,跟咱们比?不值一提!”
“若不是咱们有意藏锋,他们拿什么跟咱们比?”
蓝玉声音洪亮,豪气直冲云霄。
朱雄英没说话,只轻轻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