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玉终于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。
朱雄英胆子不小,可这胆子背后,牵的是千丝万缕的线——哪一根断了,都得溅血。
多少人的饭碗、多少家的根基、多少年的经营,全缠在这张网里。
不先把网眼捋清,谁敢往里伸手?
他一动百官的奶酪,自然有人跳出来拦路。
而且他越往前推,漏洞就越显眼;漏洞越多,跳出来搅局的,也就越急、越狠。
朱雄英心知肚明。
满朝上下,也都盯着呢。
所以没人急着站队,都在等——等第一块砖砸下去,听回响。
清掉一批人,立刻又冒出一批人,争先恐后地往火坑里凑。
这些人,像野地里的蝗虫,一阵风过,就扑上来啃一口,咬完就跑,专挑软处下嘴。
“谁搅和这事,我就收拾谁——管他牵扯多广、背后多硬。这事儿没得商量,是我的铁规矩。”
“更别跟我提什么‘睁只眼闭只眼’‘暂且放一放’!这时候讲退让,就是给乱子递刀子!”
朱雄英这话出口,没喊没吼,却像块冷铁砸在青砖上,铮铮作响。
旁人听了,怕是要暗笑他年少气盛、不知世道深浅。
……
两人踱步至校场。
眼前整整齐齐列着一队队死士,甲胄齐整,目光如刃,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
朱雄英驻足细看,嘴角微松——这批人,已见锋芒。
尚存两千一百三十七人。
于他而言,已是难得的成色。
见他们人人能熟用火铳、通晓阵变、夜袭无声、近搏如虎,单兵战力确可抵寻常军士十人,朱雄英心中便有了新盘算:
“还得扩!不是小补,是大加。”
“人手多起来,才真正攥得住拳头。眼前这些,撑不起大局——咱们要的,是能随时拉出去、顶得住、压得下的硬底子。既然不够,为何不添?”
他语气平直,字字落定,不带半分试探。
蓝玉没接话,只缓缓点头,喉结动了动。
死士一道,本就讲一个“精”字;可朱雄英既要精,也要众。那选人门槛,就得比原先再高一截、再严三分。
蓝玉终于开口,声沉如铁:“扩,当然该扩。可眼下这批,离咱们心里那杆秤,还差着火候。”
“若真按全套训法走到底——能活下来、稳得住、打得赢的,怕是要再筛掉三成不止。”
朱雄英颔首:“筛就筛。死囚牢里,人堆着等活路呢。”
“够挑,够练,够用。既然有这本钱,何必缩手缩脚?”
这话,蓝玉听进去了,也信了。
校场之外,岛内兵工厂亦在提速。煤山日日见矮,铁炉昼夜不熄。可光靠岛上这点人力物力,早绷到了极处——
人不够挖,矿脉埋得深;料不够炼,炉子烧得旺,可运料的船队跑断腿,仍填不满缺口。
本地岛民已尽数征调,仍差得远。
周老蔫儿捧着账册上前,声音发紧:“今儿又卸了三船煤、两船铁锭。可库存还是紧——水连珠,眼下只攒出二十万杆。”
“照军械司报来的数,差得不是一星半点。”
朱雄英翻着泛黄纸页,指腹扫过密密麻麻的墨字,没抬头:“大明现役,二百零三万人。”
“已配火器的,不到二十万。”
“剩下那一百八十三万张嘴、一百八十三副肩膀,全等着枪。”
他合上账册,纸页轻响,像一声闷雷滚过耳畔。
一年半?怕是往宽里说的。
这事,不能拖。拖一日,就多一分虚悬。
“那就扩产增效,把岛上所有百姓全编进咱们的兵工体系里去!火器作坊正缺人,既然他们已宣誓效忠,便该各尽其责、全力支前!”
朱雄英半点不讲情面,抬手一指,当即拍板全员上工。
眼下人力奇缺,这倒真是一条解燃眉之急的实招。
“既如此,照此办理也无不可——可话得说在前头:万一出了岔子,换人怕是要换掉一座城的人口!”
“不听号令?那就镇压到底。这话我不用多讲,谁心里都该有杆秤——违令者,立办!”
朱雄英敢这般雷厉风行,底气就一个:老爷子朱元璋尚在朝堂坐镇。
倘若太祖龙驭宾天、病榻不起,他断不敢如此放手施为。
正因时局未变,才更要趁势而动,干几件扎扎实实的大事。
比如,悄悄来一出“猫捉老鼠”的活计——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
“你们琢磨琢磨:若我把这二百多万杆水连珠尽数出手,军部得掏多少银子?
单杆定价三十两,加起来,够填满三座国库!”
三十两一杆,账面上看,真不算狠。
如今水连珠实测射速快、弹容足,单杆能压装两千余发子弹,折算下来,价比粗陶碗还便宜。
朱雄英打的是“以售后养口碑”的主意,枪卖得薄利,可子弹却另立规矩——一两银子,只配五发。
这才是他真正的刀刃。
蓝玉一听报价,当场摇头:“这哪是做生意?分明是拿银子当柴火烧!”
“你这是要刮空大明国库才肯罢手?三十两一杆,还装什么老实人?”
“舅姥爷这话可冤枉我了——我报的价,眼下最公道;放眼天下,谁家能比我更实在?您若硬说我不实诚,那才是信口开河!”
朱雄英一口咬定,毫无松动。
这价码他早盘算透了,此时哪怕有人跳出来挑刺,他也只当耳旁风。
“合着我们定的价,在您眼里全是胡诌?”
“这不是胡诌,是玩笑话。您真以为这价钱站得住脚?连街口卖炊饼的老汉听了都要皱眉!”
“这价一落,等于扒下军需衙门一层皮!怕是老爷子听见了,都要掀了案桌!”
蓝玉越想越拧巴。
眼前这价,摆明是仗着独家供货,硬往人喉咙里塞枣。
“哟,我卖,就是欺负人;我不卖,难道就成了吃白饭的闲人?
买卖讲究你情我愿——我枪好、价稳、货不断,谁敢说半个‘不’字?
我厂子里日夜不歇,打出的不是铁疙瘩,是白花花的银子?还是替朝廷义务扛活?”
“可这价确实高得离谱。但凡有点常识的,掂量掂量就知道:枪是好枪,价却对不上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