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心思,我明白。可若没了我,你怎么办?”
“这些事,大伙儿心知肚明,我也真想帮你。”
“眼下少了我,是不是让你为难?”
“老爷子迟早要找我麻烦,我不怕。”
“大不了,一条命罢了,还能怎样?”
蓝玉说得轻,却重得压人。
朱雄英却不愿见他走上这条绝路。
他静静望着蓝玉那副淡然如水的模样,半晌无言。
他比谁都清楚:蓝玉不是坏人,只是骨头太硬、心气太高。
稍加调教,反成利器。
“我不想听你愿不愿意。这事,轮不到你们开口。”
“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,别给我惹祸。”
“现在,谁也别动,都给我稳住。”
“等我把事办妥,你想回来,随时回来!”
朱雄英字字落地,不容分说。
蓝玉听完,彻底缄口。
换作旁人,听见这般肺腑之言,怕是立刻挽起袖子就上了船。
可朱雄英偏不——他要给蓝玉留一条活路。
他并非糊涂,而是比谁都清楚:蓝玉的本事,远不止于此。
若此刻就把他耗在这滩浑水里,才是真正的糟蹋人才。
“随你吧。你说怎么干,就怎么干。行,我听你的,总行了吧?”
“这一回,全由你拿主意——你觉着对,那就是对;你要做什么,我就跟着做什么。事儿,全交你手上!”
“我是你舅姥爷,该我扛的,我绝不推脱。”
“不讲价,不谈条件,更不跟你讨价还价!”
蓝玉这话沉得像块铁,砸在地上嗡嗡作响。
朱雄英听得直摇头,又忍不住苦笑。
舅姥爷这份情意,确确实实暖到了他心里。
可也正因如此,他更不能拉任何人下水。
回到府中,朱雄英抬眼便见一众谋士焦灼候着。
“情形如何?外头风声紧得很,不少人正摩拳擦掌准备发难。咱们下一步,到底该怎么走?”
杨士奇毫不避讳,张口就问。
已有不少属官上门纠缠,软磨硬泡,甚至逼他们交出朱雄英的“罪证”,好拿去邀功请赏。
朱雄英扫了一眼众人绷紧的脸,没拖泥带水,只轻轻一笑,神色竟有些闲适。
“他们爱干什么,随他们去。”
“咱们只管把手里的事做扎实。”
“真有人诚心来找茬?那就来。”
“我还真想看看,有多少人蹲在暗处,专等着落井下石!”
“尽人事,听天命——这句话,我如今品得透彻。”
“真到了那一步,我一个也不会手软。”
朱雄英说完,面色如常,未起半分波澜。
杨士奇、夏原吉等人全都闭了嘴。
此刻,怕是没人能拍板拿主意。
若朱雄英方才那番话真如预料般传开,眼下他们已然是腹背受敌。
不少人在暗处盯着,就等他们漏出破绽。
这局面,谁也没料到会演变成这样。
一着不慎,竟撞上这般棘手的关口,实在猝不及防。
“依我看,不如趁早反制。”
“既然他们摆明了要逼咱们低头,咱们又何必一味退让?索性先发制人——真有人跳出来搅局,也轮不到他再掀风浪!”
“可不是嘛!这时候谁若跳得最高,反倒最易摔得最狠。”
“与其缩着挨打,不如亮出刀来。谁心里没本账,自己清楚!”
众人纷纷应声,谁也不是肯忍气吞声的主。
既然麻烦已至,总得有人兜底、有人扛事。
眼下正是火候——
既已到了这一步,何苦还伏低做小?
快刀斩乱麻,事后纵有人想翻旧账,也寻不到下手的缝隙。
朱雄英听着这些莽撞话,唇角微扬。
“我也想寻衅,可眼下,我能去找谁的麻烦?”
“诸位难道不清楚?我那几位叔叔,早已磨刀霍霍!”
这话出口,带着三分委屈、七分无奈。
听来倒不似作伪,只是字字都裹着沉甸甸的分量。
“难不成,咱们真就束手无策了?”
“走到这一步,已是千辛万苦。此刻退让,岂非前功尽弃?”
“若真有人执意要踩着咱们上位——大不了,血溅三尺,一起豁出去!”
话音未落,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越说越急。
可话赶话说到这份上,早已顾不得深思熟虑。
此刻所言,近乎脱口而出,几近赌气。
“可我们手里,压根没半分实据能落地成章。”
“难不成,真要在此刻把底牌全摊开、把命脉全交出去?对你我而言,怕是死路一条!”
朱雄英静默片刻。
他抬眼扫过一张张欲言又止的脸,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。
人人都想抢前手,占先机。
可这“先机”二字,岂是几句嚷嚷就能攥在手里的?
“等。”
“眼下,唯有一个‘等’字,才配得上咱们如今的处境。”
“太孙,此时贵在静观其变。若仓促出手,反倒授人以柄,争来争去,终是一场空。”
“如今诸王个个按捺不住,巴不得当面撕破脸皮。”
“这般千载难逢的僵局,岂能轻易拱手相让?”
夏原吉一字一顿,剖开当下局势。
话音落地,众人迟疑着点头——
不是全信,却也再难反驳。
毕竟,他点中的,正是所有人心里那根绷得最紧的弦。
真正的危局,不在眼前刀兵,而在老爷子那尚未落定的一念之间;
更在于朱雄英接下来如何落子——
稍有不慎,一场政变,便可能就在明日清晨的露水未干时,悄然爆发。
朱雄英指尖轻叩案面,一声声沉稳,不疾不徐。
他静静听着,一句未插。
那支藏于暗处的死士队伍,是他手中唯一未亮的刃。
他不敢断言,在座之人,是否人人忠心不二。
所以,留一手,不是多疑,而是活命的规矩。
宁可暗中握紧,也不愿明面摊开后,被一击断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