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四叔?怕是压根不想见你。”
傅让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“他早把这些人另作了安排。阵亡名册上,名字怕是都填好了,就差往兵部递个折子。”
羽林左卫他管了十几年,军中那些弯弯绕绕,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:吃空饷、报死账、换身份……样样熟门熟路。
这批人,在朱棣眼里,早就是弃子。
“不见不行啊。”朱雄英轻笑一声,“总不能让他们真成了没人认的‘幽魂’。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呢——难不成,我们替他兜底?”
“若真没个去处,最后只有一条路:流放或砍头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一家老小连个军属名分都捞不到,往后日子怎么活?饿死街头,还是拖家带口去讨饭?”
这话出口时,他仍笑着,可眼底已无半分暖意。
上千号人,一旦崩了线,牵扯的何止是他们自己?
军中那些观望的、摇摆的、犹豫的,恐怕都要重新掂量掂量——跟朱棣打交道,到底还安不安全。
毕竟眼下这位燕王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按规矩行事的藩王。
“你是说……他们打算拿这事跟咱们谈条件?会不会是假的?”
“真假?”朱雄英仰头饮尽杯中茶,起身时袖口一拂,“现在不重要了。我只晓得,这张纸,能让我踏进四叔书房的门槛。”
他随手抄起名单,转身便走。
那薄薄一张纸,在他手里,比尚方宝剑还沉。
......
朱棣见他来,并未抬眼,只把手中朱笔搁下。
他早料到这一天。
自己最大的破绽,如今正被朱雄英攥在掌心。
想谈?主动权早不在他这儿。
可他也并不慌。
彼此心里都敞亮得很——明面上的东西,朱雄英已经亮了出来;
暗地里,谁还没藏几手?
这些日子,他也派人四处打探,虽没实据,但零零碎碎抓在手里的把柄,也够凑一摞。
“倒想听听,你预备怎么跟我交代。”朱棣开口,嗓音平直,毫无波澜。
“四叔做事,未免太急。”朱雄英站在案前,指腹划过名单,“人在我手上,活着的,有军籍的,却在阵亡册上写了名字——这规矩,您亲手撕的?”
“就算他们是谍子,也不能擅自调进应天。进了应天,就不是密差,是乱局。”
他抬眼,目光稳而冷,“所以我想问一句:老头子那儿,您打算怎么回?”
这话像一根针,直直扎进朱棣最不敢碰的地方。
他想开口,却见朱雄英神情肃正,公事公办得近乎刻板。
一时间,竟不知该接哪一句。
“不过是场误会。”朱棣终于开口,喉结动了动,“你拿这个压我,未免太小瞧人。别忘了——我手里,也有东西。”
他停顿片刻,深深吸了口气,“既然你要聊,那咱们,就敞开聊聊。”
“这事我本不愿为,可眼下手里空空如也,实在别无他法。
我只清楚一点——四叔,这一回,你真没机会了……
主动退出,尚能保全性命;若硬要强撑,那咱们这叔侄俩,便只能刀兵相见,谁也甭想留情!”
“早跟你讲过,北边那片地,将来全是你的——宁王坐镇北漠,与你井水不犯河水。
草原归他,土地归你,各自称王,互不侵扰。
非得争一顶虚名冠冕,真就这么要紧?”
朱雄英话音刚落,朱棣仰头大笑,笑声里满是讥诮,仿佛听了个荒唐至极的笑话。
他分明记得,眼前这人嘴上说着“不在意”,可桩桩件件,哪一桩不是掐着喉咙、步步紧逼?
“我倒要问问你:既说权位皆如浮云,那你为何还攥得指节发白、寸步不让?”
“四叔,您未免把我看得太轻了。
若我现在真松手不管,回头您会不会亲自提刀上门,架在我颈上,逼我自尽?”
旁人可以退让,朱雄英不能。
他是明正言顺的皇储,是太祖钦定、百官默许的继位之人。
那把龙椅,从他出生起就已刻好名字。
若轻易让出,等待他的,绝不是闲散富贵,而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宫墙深处。
正因如此,他才必须争,必须抢,必须此刻就钉死每一道门缝。
“如今再说什么,都晚了。我看,你也该动身回北平了。”
“败者,就得认败到底。既然已落子成输,再赖在这儿,徒惹非议,坏了规矩。”
朱雄英说完,缓缓起身,目光平静扫过朱棣铁青的脸。
接着不疾不徐开口:
“那些人,我已尽数收押。若押往北平,恐生枝节,我便留在应天处置。阵亡将士的抚恤,一文不少,尽数送至家眷手中。另,北平诸军即日起调防,兵符已下。”
这话不必点破,朱棣心知肚明——朱雄英已不再信他分毫。
朱棣喉结滚动,终究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,声音干涩:“臣……知道了。”
输了一局,便是满盘皆输;退一步,就是永无翻身之日。
这场谈话,已为他定了返程的日期。
“你还打算折腾到几时?眼下还不够乱吗?
纵使我依你所言,事事照办,可你这般咄咄逼人,未免太不留余地!”
“若此时不留活路,最后谁也逃不过倾覆。小子,听我一句劝——错走一步,满盘俱焚!”
朱棣字字如钉,句句带刺,恨不得将朱雄英的名字刻进耻辱柱里。
可朱雄英只垂眸一笑,神情淡然,甚至隐隐透着几分快意。
“我要做什么,不劳四叔操心。
就算你现在去告状,也没人信——更没人敢信。”
“命里不该是你的,强求不来;该是我的,谁也夺不走。
不是你的东西,伸手,也是空抓一把风。”
“既已决意抽身,那就安分些,早早收拾行装。
明日一早,去向老爷子辞行。他老人家舍不得你,可这舍不得,与你何干?
四叔,这点,您最好想透了。”
话毕,朱雄英袍袖一拂,转身离去。
朱棣立在原地,脸色灰败如纸。
他不是不想翻脸,而是不敢——真撕破脸,贬为庶人已是恩典;若惹怒雷霆,怕连尸首都难入祖茔。
此刻,容不得半分血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