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虽简短,却已道尽无奈。
蓝玉听罢,只轻轻点头——确实,再难有更高明的解法了。
能这样收场,已是卸下不少重担,也算帮朱雄英扛了一记狠的。
蓝玉抚着胡须,又缓缓开口:
“还有一桩,你怕是尚未得知:已有不少人悄悄另择山头。
我听说,眼下正有人盘算着‘法不责众’那一套,准备上下联手,把水搅得更浑。
老爷子那边,本就忌讳大开杀戒——他近来总觉自己手上血太重。
若没个站得住脚的缘由,他绝不会点头,让我们处置这批人!”
“一共多少人?牵涉哪些衙门?所有名姓、职司、勾连脉络,统统列成单子。”
“这事,我转交夏元吉去办。既然他们眼下热衷于当这个‘好人’,索性成全——直接发还乡养老文书,一纸送归!”
朱雄英最厌的,就是这类专挑节骨眼上和稀泥的人。
多少事,就坏在拳头没砸到自己身上,便一味起哄、装聋作哑。
什么“中庸”,早被他们嚼烂了当遮羞布使。
可这遮羞布,岂能年年补、月月缝?
“你真要这么干,老爷子那儿怕是难交代。”
“一口气动这么多人,动静太大。”
“若不拿出个实在理由摆在他面前,回头怕又生出一堆闲话——他心里门儿清!”
“他怕惹事,倒把大明搅得民怨载道。”
“等真到了揭竿而起那步,才算够分量?”
“若真走到那地步,还用他开口?咱们动手便是!”
话音落地,朱雄英斜睨蓝玉一眼——那张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。
他鼻腔里轻嗤一声。
如今朱元璋于朝政,早已是名存实亡。
军国重务,悉由朱雄英亲裁;六部九卿,无不俯首听命。
“你这般硬来,就不怕再掀风浪?眼下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你们,只等寻个由头下刀!”
“皇太孙府的吏员,早成了众矢之的。暗地里盘算怎么扳倒你们的,不在少数!”
蓝玉仍压着声提醒。
一步踏错,朱雄英必被拖入漩涡中心。
他是顶头上司,所有事最终都绕不开他定谳。
出了岔子,查办起来,第一个拎出来的就是他。
更别提此刻朝局如弦绷紧,哪还有余裕替人兜底、替人圆场?
“他们若有胆,只管跳出来试试。”
“如今朝中,谁还敢明着与我们叫板?”
“旁人糊涂,他们难道也揣着明白装糊涂?眼前这摊水,深浅早写在脸上了!”
“就凭几个不成器的旧臣、几颗摇晃的墙头草,真敢撞上来?先掂量掂量,值不值得拿身家性命赌这一把!”
“我可不是吓大的。话放出去,刀就得跟上——这话谁都能说,可敢拍板、敢落笔、敢签字的,有几个?”
“谁身后没点陈年旧账?真要翻出来,未必干净。所以现在得想清楚:到时候,谁来收这个尾?”
“那就议议,具体怎么动手。”
会议室顿时活络起来。
与会者各抒己见,言辞直切要害。
王启明静听不打断,该点头时点头,该否定时摇头,决断清晰,不留含糊。
全国上下已进入战时调度,目标明确:一鼓荡平元廷余孽。
在王启明号令下,抗元之势席卷南北。
青壮应征、匠户赶造、粮秣北运,处处可见奔忙身影。
州县组织操演,乡里擂鼓助威,民心士气前所未有地凝成一股劲。
经朱雄英数年整饬,大明筋骨愈健,仓廪愈实,甲胄愈利。
王启明亲赴边镇、巡营阅阵。
金线蟠龙袍在朔风中猎猎,立于校场高台之上,目光沉静如铁。
“将士们!”
“你们是大明脊梁,是朕亲手托付山河的子弟兵!”
“元寇已叩毛国界碑,但朕信你们——这一仗,必胜!”
声如裂帛,震得旗杆嗡鸣。
台下甲胄森然,万千臂膀齐举向天。
“为大明!必胜!”
散了校场,王启明直入中枢指挥所。
舆图铺满长案,电讯线路昼夜不歇。
他逐个连线各军大营,问备械、查粮册、核哨位,指令简短,字字落地有声。
一名军中将领抱拳禀报:“大人,诸事已备妥。”
“粮秣、兵械等一应物资均已清点入库,并依您所嘱分拨各营。”
“只待您一声号令。”
王启明颔首,眉宇间沉如铁石。
“干得利落。”
“我信,你们已枕戈待旦,准备好迎战元军。”
元显闻知朱雄英负伤,当即传令调兵。
他对此毫不迟疑——这在他眼中,正是掀翻朱雄英江山的千载良机。
他连夜召来麾下重将,于帅帐密议。
帐内烛火微晃,空气绷得发紧,众人屏息静坐,眼底却跃动着久蓄的锋芒。
元显端坐主位,玄色袍角垂落案前,周身气度凛然如渊。
他目光缓缓掠过每一张面孔,开口时声线低沉而锐利:“朱雄英……终于失了方寸!”
“此机稍纵即逝。”
“此役,便是最后一击——击溃他,夺回我们本有的权柄!”
帐中顿时响起一阵窸窣低语,有人按捺不住,压声问道:
“主公,朱雄英当真负伤?”
元显直视那人,眼神毫无犹疑:“消息确凿。”
“尔等随我多年,当知我行事从不轻举,更不妄动。”
“此番,务必倾力而进!”
此时,元显正立于战室之内。明国铁蹄已踏过大片元土,疆界图上,赤色如血蔓延。
他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眸中只剩决意。
室内寂然无声,唯余案上舆图被风拂动,发出细碎轻响。
图上,朱雄英所控之地以朱砂重重圈出,山川城池皆标得清清楚楚。
元显侧首望向立于身侧的柳云飞——此人年不过三十,却谋略缜密、忠勇兼备,是他最倚重的第一副手。
他知道,此刻步步艰险,非独断可成。须集众智,谋万全之策。
“请军师与诸将即刻入帐议事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字字落地有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