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哥找我来,究竟为何?”
“我先撂下话:有些事,不是我不想办,是压根办不了。
我府里那些人,十有八九都是那小子安插的眼线,一举一动,隔日就报到他案头。
说实话,我做梦也没料到,自己竟能活得这般束手束脚。
早知他如今这副嘴脸,当初那一句提醒,我根本不会开口!”
朱棣这话已说得极重。
显然,他对朱雄英近来的所作所为,早已积怨甚深。
尤其看不惯他眼下这一套——表面冠冕堂皇,底下却处处设局、步步紧逼,哪还有半分叔侄情分可言?
“早劝过你莫与他同谋,偏你不听。
如今倒好,狗咬狗,两嘴毛——谁也别怪谁,这事摆不上台面,更见不得光!”
“我万没想到,你竟对那个位子念念不忘至此。
就算传位要绕开太子,也该轮到我或老三,几时轮得到你?”
顺位本就不该落到老四头上,偏偏朱棣装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,铆足劲要把朱雄英拽下马。
朱雄英又怎会坐等被废?
若真成了明面上的皇储再遭罢黜,那可不是失势,而是送命。
“二哥,你不必在我面前装作对那个位置毫无所图。
这话若当真,反倒成了笑话。
天下谁人敢拍胸脯说,对那个位子,心里一丝念头都不起?”
“有些事本就盘根错节,何必非在此刻,把话说到这般生硬?”
“既然我已明示有意争一争,那自然要动手。
哪怕最后落空,我也认了。”
“可若真有机会握在手里,我若不争,才是蠢货!”
朱棣咬着牙说完,只觉满口苦涩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这一回,他是赔了本钱,又折了脸面。
纵然满心不甘,又能如何?
“败了就安分些,少再生枝节。
如今那人削藩已是明牌,虽未刀兵相见,可老爷子那边,早就点了头。
你这时候再跳脚,不过白费力气;不如顺势递个台阶,换他几分体面。”
朱棣脸上掠过一丝讥诮,终究还是勉强颔首——毕竟,此刻他确实力有不逮。
“咱们兄弟就守在这儿,他终究是咱们的侄子。”
“有些底线不可越,可若他真敢伸手,咱们也绝不会伸着脖子等砍。”
这话入耳,朱棣眼神微动,本欲再接几句。
可话音未落,忽又一顿,略显意外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他眼下推的新政,倒确实办得有模有样。”
“若真撇开这些利害关系,日后咱们和他,怕也闹不到剑拔弩张的地步!”
“我眼前已浮现出一个焕然一新的大明——这对大明,确是天大的好事。
说句实在话,这小子,真真让我刮目相看!”
老二这话一出口,分量就摆在那里了。
他如今对朱雄英,已是打心底里器重。
更别提朱雄英这一桩桩、一件件的行事,他几乎挑不出毛病。
要不是眼下这事牵扯太广、动静太大……
单论人品手段,他早该拍案叫绝了。
“可这小子下手,未免太绝了些——绝得连我都脑仁发紧。
谁能想到,一个毛头小子,竟能掀出这么大的浪来?
我方才同你讲的,句句是掏心窝子的话!”
话锋陡然一转,朱棣怔了怔,下意识点头,却满腹狐疑。
他万没料到,自家二哥竟会把朱雄英抬到这个高度。
当初交手时,两人分明是针尖对麦芒,谁也不让谁。
如今这般评价,实属破天荒头一遭。
“他不是当面跟你讲清楚了吗?整个计划里,我们被‘发配’去了海外,可你,还稳坐北疆。
倘若真按他所谋,把北边那片地尽数拿下——你攥在手里的疆域,怕是要比大明本部还阔上几分!”
“这么厚的饼都递到你嘴边了,你还嫌什么?
我看你倒有点贪得无厌了。
你倒想想,好处全归你一人吞下,还想再讨什么价码?”
老二这番直截了当的质问,反倒让朱棣愣住。
他这位二哥,向来寡言少语、雷厉风行,几时这般苦口婆心过?
“二哥,您这话……我听是听了,可到底想点醒我什么?
若真是为我好,又何必绕这么大个弯子?”
“我撑不了多久了。这身子骨,早不中用,还能熬几天?
老大走了,我这条路,怕也快走到头了。
你听我一句:安分守己,别踩线,别犯浑——没人再替你兜底!”
老二说得干脆,字字落地有声。
仿佛早已把前路一寸寸铺平,只等朱棣踏上去。
朱棣听着,喉头一哽,眼圈悄然泛红。
他从未想过,向来刚硬如铁的二哥,临到此时,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。
“我懂,我都明白……我们都得稳住。”
此刻哪还有半分争权夺势的念头?
二哥这几句肺腑之言,像一盆温水,浇熄了所有火气。
他几乎认了命——
不争了。
不抢了。
什么权柄、算计、退路……统统抛在了脑后。
……
江才眼睁睁看着杨荣一笔笔划走银子,手指都在抖。
心里直犯嘀咕:这人怕不是存心挖坑?
一出手就是天文数字,简直要剜他心头肉。
他盯着杨荣,脸色铁青,恨不能咬碎一口牙。
原以为不过是打几样农具,让百姓开荒省点力气——
哪成想,竟烧掉半座国库!
大明票号里,除应急的活钱,其余尽数调给了杨荣。
可杨荣仍是一脸“钱不够”的模样。
“你能不能省着点花?我手里就这点底子,你挥霍干净了,我拿什么垫后?
难不成靠三瓜两枣,替太孙打江山?”
“主子爷交代的事,我向来照你说的办。
可你这花钱的法子,我们跑断腿都追不上!”
“我劝你收一收手,别把银子撒在虚处。不然竹篮打水一场空,后悔都来不及——有些话,我得提前撂这儿。”
“钱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,可要是最后连半点实绩都拿不出,兄弟们翻脸不认人,可别怪我没提醒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