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和夏原吉,想到一块儿去了。
但凡有麻烦冒头,先找个由头压下去再说。
这些事,绝不会轻巧;
可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。
有些关口,本就到了非踩不可的节骨眼上——
那就别再琢磨“以后怎么办”,只管当下怎么走。
蓝玉和朱雄英对坐下来。
“这些日子,你真没去瞧过老头子?
他如今什么样子,怕是只有你心里最清楚。
若连你都不露面,难保日后不生出别的枝节?”
“这事跟咱们沾不上边。
我跟你撂句实话:老爷子哪怕真倒下了,也绝不会把麻烦甩到咱们头上。”
“所以啊,眼下真没必要为这些事反复掂量。
说到底,就两桩:一是赶紧把该办的办利索,二是小心别引火烧身。”
“我没亲自去探望,可太医递来的消息明明白白——
老爷子确实熬不了几天了,全靠一口气硬撑着,谁也不知还能吊多久。”
朱雄英话音刚落,屋里顿时静了一瞬。
“照这么说,连你都没见过他一面?就不怕旁人嚼舌根,背地里指指点点?”
“闲话嘛,躲不开的。
就算真有人此刻嘴碎几句,也拦不住老爷子病情一日重过一日。”
朱雄英反倒看得透亮。
他比谁都明白,眼下的局面,从来就不是靠一时半刻就能稳住的。
朱元璋的状况,早已雾里看花、晦暗不明。
可反过来想,谁又能担保自己就一定长命百岁?
老爷子驾鹤西去,不过是早晚的事。
既如此,与其分神顾念那些无关紧要的琐碎,
不如专心盘算:接下来,路该怎么走?
“也就你能在这节骨眼上,把这话摊开讲明白。
换作旁人,怕是连开口的胆子都没有。”
蓝玉低声叹了一句。
朱元璋毕竟是开国枭雄,清洗功臣多少回,血迹未干。
如今,也到了他自己谢幕的时候。
......
朱棣带着亲信,一遍遍推演沙盘。
无论重来几次,他都发现:手中无兵可用。
燕山三卫早被朱雄英调走——那是他起家的老底子。
这两年,他又陆续从边镇驻军中挑人补缺。
倘若真能将这批人牢牢攥在手里,
便又是一支能打硬仗的精锐之师。
“眼下能调的人手早已捉襟见肘,王府里更潜伏着不少朱雄英安插的耳目。”
“若真在这节骨眼上妄动刀兵,怕是转眼就成惊天大案!”
“如今满朝上下正闹得乌烟瘴气。”
“要是咱们索性闭眼装聋,照旧过日子,倒也不必再为调兵遣将的事提心吊胆。”
“可话说回来——眼下哪还有什么退路?”
“你们心里比我更明白:这时候谁也别指望能蒙混过关,更别提全身而退。”
“何况中间还横着一个朱雄英!”
朱棣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他若真要起兵,名分二字,半点马虎不得。
偏生朱雄英就在眼皮底下盯着,稍一失措,便是粉身碎骨。
这还不是最棘手的。
真正叫人喘不过气的是——他们此刻的一举一动,早被盯得密不透风。
连一丝活缝都不留。
“谁能想到,竟会落到这般田地?本想息事宁人,不添乱子。”
“结果眼前这事,反倒像一记响鞭,抽得人清醒过来!”
“削藩这事,已是铁板钉钉,再无回旋余地。”
“谁心里没数?咱们如今就是砧板上的鱼,任人宰割。”
“这时候硬碰硬去打朱雄英的人马?纯属以卵击石。”
“既打不得,也躲不开,唯有步步谨慎,寸寸提防。”
此时厅中议论声不断。
众人也明白,眼下绝非几句空话就能糊弄过去。
这事关生死,哪能草率拍板?
更不是他们此刻说句话、签个字就能轻轻揭过的。
“可惜得很,眼下根本没法把这堆麻烦一推了之。”
“倘若能让朱雄英自己掂量清楚是非曲直,或许还能少些纠缠?”
“这小子从头到尾就没一句实话,如今还在翻来覆去地搪塞抵赖,绝非吉兆。”
“若再不下狠手,把这事彻底摁住,后患只会越滚越大!”
满堂嗡嗡作响,人人面色凝重。
朱棣却一言未发。
他比谁都清楚——
有些事,已不是他能拍板定音的了。
当年争位落败,权柄便被一道道削尽。
如今这个燕王头衔,不过是块空招牌。
论实权,怕是连边军里一个守备都比他说话管用。
他走到这一步,实属被逼无奈。
早知今日,当初未必会冒进争锋。
可眼下山雾弥漫,前路茫茫,谁又能断定下一步该往哪迈?
事情早已乱了章法,理不出头绪。
......
一人斜倚在床榻上,听太监陆续呈来几份奏报。
他气息微弱,连抬手翻页的力气都没了。
国事千头万绪,此刻只觉力不从心。
他岂会不知局势?
只是知道,又如何?
身子不听使唤,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。
“这些琐事,不必念了。”
“我只想听各藩动静——如今都到了什么地步?‘不奉诏不得入京’,这规矩立了多年,谁敢违逆,即刻锁拿,就地正法!”
朱元璋想替儿子们留条后路,也已无力回天。
朝中大权,早落在朱雄英手中。
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,连口谕都难出宫门,又怎可能号令天下?
不如顺势而为,把事推得干干净净。
免得将来桩桩件件,又全算到他头上。
太监低头应喏,声音发颤,转身去传旨。
朱元璋则静静躺着,目光涣散。
他想见见那个长孙,却连起身的力气,都寻不见了。
他如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。
病床上躺着的,不过是个等时辰的老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