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听完圣旨,嘴角轻轻一扬。
这道旨意来得不早不晚,正合心意。
在他看来,朱元璋这是在替几个儿子悄悄铺一条生路——
只要没人扯旗造反,藩国便还能稳稳地立着。
“老爷子这是拿规矩当绳子,捆住大家的手脚。可真到了节骨眼上,能有几个肯乖乖系上扣?”
“眼下怕就有人巴不得风高浪急,好趁乱点一把火!”
“旁的事暂且难断,但有一条明摆着:老爷子此刻立下的章程,说白了,就是要咱们低头服个软。”
“这做法不算过分,可咱们真得把里外都掂量清楚。”
蓝玉盯着朱雄英,语气沉稳,字字落地。
事情早已摊开在台面上。
朱雄英纵有千般念头,此刻也难挪动分毫。
与其藏着掖着,不如索性把话挑明。
“确是如此。这些弯弯绕绕,眼下怕没几个人理得清。”
“既然要理,倒不如趁现在,一条一条掰开来说透。”
朱雄英神色平静,语调平缓,仿佛谈论的不是刀尖上的事,而是茶余饭后一句闲话。
“你莫非另有打算?”
“当务之急,无非是等老爷子驾崩之后再徐徐图之。若此时便绷紧弦、拉满弓,难免招来非议。”
“薛帆那头早有定论,即刻削藩,亦无不妥。”
“老爷子不过是想保他们一条命,图个安安稳稳养老送终。”
“咱们照办便是——只要不越国法半步,他们爱种田种田,爱养马养马,随他们去!”
蓝玉这话,既讲情理,也带分寸,句句都往实处落。
走到这一步已属不易,何必再横生枝节?
退一步并非示弱,只是眼下退得恰如其分。
“既然局面已是这般,你又何苦去操那些无谓的心?”
“无非是趁此机会,把该钉死的钉死,该落定的落定。”
“既然能做,又正好能做成,为何不做到底?”
这话锋利得猝不及防。
蓝玉一时竟哑然。
它听着荒唐,细品却句句戳中要害。
不错,他们争的本就是权柄。
而权柄,此刻就在朱雄英掌中。
就算日后再生波澜,又能翻出多大浪来?
终究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。
既然是小事,又何须争得面红耳赤?
“我心里总觉得这事要惹出滔天大祸,可转念一想——单凭咱们按兵不动,就能叫他们老老实实,未免也太容易了些。”
朱雄英冷笑一声。
看来几位皇叔,眼下真是被逼到墙角,动弹不得。
否则,依他们往日脾性,早该跳着脚冲上门来闹了。
话音刚落,江才一头撞进屋内,额头沁汗,气息不匀。
“货出事了!海上风急浪高,一条船直接沉了。刚得的消息——连船带人,折损近二百万两银子!”
朱雄英眉峰骤然一敛。
谁也没料到,一桩顺风顺水的买卖,竟突然翻了船。
这节骨眼上,竟又捅出这么大的娄子。
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。
此刻他眉头紧锁,神色里透着几分焦灼。
“二百万两白银!老天爷——这回亏得底朝天了!谁料到半道上就撞上风浪?莫非是触礁了?我跑过几趟远洋,若真搁浅在暗礁上,船沉人亡,可就不是小事!”
蓝玉语气沉沉地开口。
他没点任何人名,也没评谁对谁错。
只是话里话外,早已不指望这次远航还能成事。
冷不防就把实情全撂了出来:
一艘船沉了,整支船队的建制就得重编。
这支队伍怕是勉强拖回琉球半岛就不错了。
前后耽搁,少说也得三四个月。
再算上那二百万两货值,连带损耗、补给、抚恤,总账恐怕直逼数千万两。
“天灾人祸,你找我诉苦,我也无计可施。
这笔银子,就当从没进过账。
阵亡将士,按例发抚恤,一文不少,直接送到各家各户手上!”
“船上其余人等,照远洋旧例,赏银加倍,即日发放。迟则生变,务必赶在流言四起前办妥。此事就此画句号——等新船齐备,另择吉日再启程!”
出海使团,谁都不愿摊上麻烦。
可麻烦偏偏就来了。
朱雄英眼下最怕的,是有人趁乱嚼舌根,打着“为国分忧”“为民请命”的旗号,颠倒黑白、煽风点火。
那些“妖魔鬼怪”“天谴示警”之类的话,压是压不住的。
百姓嘴里的话,本就管不住。
谁也拦不了他们信口开河。
想到这儿,他就觉得脑仁儿疼。
安排既定,众人皆无异议。
唯独江才,在底下嘟囔个不停。
他万没想到,这一船货竟赔得如此彻底。
这批货是他一车一船亲自盯下来的,大半银钱,还是从大明票号账上支的。
这一下,几乎血本无归。
朱雄英虽没追究,他心里却越想越不对劲。
事情尚未水落石出,可直觉告诉他——
有人正借着沉船这事,悄悄磨刀。
“这回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!什么场面没见过?偏在这小水洼里翻了船!
我倒要看看,这背后到底是谁在使绊子!”
“‘妖魔作祟’这种话,禁一百遍也禁不完。
你就算堵住一张嘴,堵不住百张嘴;
哪怕堵住百张嘴,也堵不住将士们心里那杆秤!”
朱雄英冷笑着吐出这句话。
这事有没有鬼,尚无定论。
但摆在台面上的,只有一条铁律:
这趟买卖,甭管便宜还是好处,一样也没落到自己手里。
“我真没料到会亏这么多……原想着顺手赚笔快钱,
哪晓得一脚踩进泥坑里。主子您怎么罚我,我都认!”
“你先歇口气吧。若为这点事就要治你的罪,我岂不是成了昏主?
内里门道,我比你们谁都清楚。就这样,挺好。”
朱雄英摆摆手,毫不在意。
瞧见江才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,他差点笑出来。
“近来粮食、水泥、肥皂、玻璃这几桩生意,哪样不红火?
区区二百万两,不过月余工夫就能补回来。
你在这儿装什么可怜?
难不成——这些生意,还真出了岔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