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一句话,直戳要害。
江才顿时语塞,支吾半天,脸都涨红了。
他怎会不知?
只是此时此地,这话打死也不能出口。
“归根结底,银子是实实在在亏进去了。我本意就是想趁早补上,哪料到会捅出这么大娄子。
眼下倒好,一堆事儿全挤在一块儿,你让我开口说啥才合适?
真要掰开揉碎了讲,咱们的生意怕是又要生波折。
这些事,咱们能当它没发生过吗?”
“你心里清楚就行。眼下这些买卖,确实在账面上进了不少银子。
可银子得有销路才能落进兜里——市场早满了,不往外走,货堆在库房里只会发霉。
这次运出去那批货,纯粹是探路,试试水深浅。
你打的什么主意,我门儿清。这时候就别装糊涂了!”
江才听完朱雄英这番话,喉咙发紧,眼眶发热,却没法反驳。
朱雄英句句戳在实处。
他原盘算着借这一趟狠狠赚一笔,把往年亏空一并填平。
再说,海外售价全由他们定,翻着倍抬也无人拦着。
二百多万两的货绕一圈回来,翻个一番、甚至更多,不是没可能。
正因如此,他才铆足了劲押上全部心力。
谁承想,竟生生闹出这么一出荒唐事。
“所以现在别怨天怨地,错就是你们自己捅出来的。
转头就跟我哭诉亏了二百万?我看是你脑子先糊了!
这么大比银钱,岂是随随便便就能塞进你手里的?”
“好歹前几回投出去的钱,如今都稳稳收了回来。
这次损失,尚在可控之内。
若先前那些本钱刚撒出去,船就在海上出了事——那才是真没法交代!”
朱雄英这话一出口,江才后脊梁直冒冷汗。
话虽刺耳,可字字钉在要害上。
“百姓开垦荒地的事办得如何?粮食下地没有?多久能见收成?这些,什么时候给我个准信?”
江才听着朱雄英连珠炮似的发问,一时张口结舌,支吾半晌,只得老老实实把每桩事都摊开讲透,半点不敢藏掖。
“主子爷,这些事早已办妥。荒地开垦、农具改良,样样落地。
应急的活儿更没落下——我们早备好了对策。
据密报,蓝县极可能发大水,防洪的章程已定:若真决了口,就用水泥重修沟渠,反倒省下一大比开销!”
江才本不是长于言辞的人,但朱雄英既然问到了点子上,他再不敢含糊其辞。
索性一股脑把实情全倒出来。
他和杨荣早把步子踩实了,预案列得密密实实。
即便人已回到应天,底下事务仍由他们一手遥控。
但凡稍有风吹草动,指令即刻传下去,处置快如刀切。
因此,至今未出半点纰漏。
“嘿,原来早把路铺平了,还在我面前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——我还真当你两手空空呢。
难怪你刚才那副模样,要是早知道你们把前后几十种情形都推演过了,我压根不会站这儿看你白忙活!”
“这次亏多少银子,我不问。我只盯一点:这些麻烦,必须干净利落全扫清。
眼下所有环节,你们盯死了,绝不能让任何人钻一丝空子。”
既然规矩就定在这会儿,那眼下也用不着再费神琢磨怎么补救了!”
朱雄英话音刚落,江才立刻点头。
他心里门儿清。
毕竟这摊子事,从头到尾都是他亲手搭的。
真要半道收手?根本不可能。
“我倒有点纳闷——后头这局到底会翻成啥样,眼下还真说不准。
可单看现在这些动作,见不得光的地方实在太多。
要是不趁热打铁、一并扫干净,单凭你们眼下干的这些,怕是连‘合规矩’三个字都沾不上边!”
“杨荣那厮嘴上说得漂亮,可里头有没有猫腻?我总觉得他悄悄捞了一把。你们这时候,真得把账算明白!”
朱雄英这话不是随口一撂。
江才自己也清楚,他们如今走得确实太险。
可也是被逼出来的路。
谁不想顺顺当当占点便宜?
眼下这般行事,已是情理之中的权宜之计。
总不能只掏不进,白忙一场。
“好话坏话全让你包圆了!主子爷,我倒想问问,这场撕扯到底几时能完?咱们才安生几年,一个个又开始发疯——莫不是脑子真烧坏了?”
江才忍不住朝朱雄英咕哝了一句。
朱雄英比谁都明白:
就算朱元璋驾崩、自己坐上龙椅,这一关也绝不会轻易过去。
多少双眼睛盯着呢,就等他一步踏空;
多少人蹲在暗处,巴不得看他当场出丑。
解释?没用。
“我这也是没招里的招。如今什么都不能动,只能稳住不动,守着不出错——这就够了。
剩下那些烂摊子,跟咱们半文钱关系都没有!”
“旁人咋样,我不敢断言;可就咱们这盘棋,照这么走,已是眼下能拿到的最好结果。
满朝文武,哪个不是伸长脖子等着我们露破绽?
在他们眼里,咱们怕是连傻子都不如!”
朱雄英冷不丁甩出这话,江才没吭声,只微微颔首。
他懂。
所以哪怕真遇上解不开的死结,也只老老实实守在原地,不越雷池半步。
“那……真就万无一失?咱们可再经不起半点波折了。万一又出岔子,到时候怎么办?”
“哪有那么多‘万一’撞上门来?眼前这些事儿,看着乱,其实都在常理里头。
虽说没写进条文,可规矩的影子,早就在那儿晃着了……”
朱雄英话音未落,江才便顺势接上了自己的事:
“这两年虽已通了关道,可麻烦一点没少。
官道一开,各地衙门立马设卡收钱。
咱们一趟跑下来,少说十两银子起步;货多些,二三十两都打不住!”
“起初谁也没料到这一出。
可后来这些官吏越来越不像话,活像秋收时节蹲田埂上扒拉稻穗的蚂蚱,一个赛一个勤快。
不少小本经营的,生意直接做不下去了。”
“我们倒没指望免税,可这价码,未免也太狠了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