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心里恨不得当场掀了这人的桌子。
此人嘴皮子太硬,骨头更硬,偏又抓不住把柄。
句句扎心,字字在理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他只能把火咽下去,闷在肚里,面上还得绷着,半点发作不得。
“你心里盘算什么,我清楚;你手里攥着什么,我也明白。可你别忘了——我是你的主子,我说怎么办,你就得怎么办。
眼下不许你捅出天大的篓子。
真到了那一步,我第一个拿你问罪。
杀忠臣、斩善人,年年都有。老头子手上沾的血,你自己掂量掂量!”
朱雄英被逼到墙角,只得亮出狠话,直戳江才软肋。
他不是吓唬人,是真要让对方明白:有些线,此刻万万碰不得。
正因如此,他才把话砸得这么重,不留余地。
“你们讲的都成道理,轮到我嘴里,倒成了歪理?行,你们爱怎么干怎么干,不必顾我。
我不过就想把这事摊开,说个明白。”
“我只认一个‘理’字,你们偏不认。那好——我守我的理,你们走你们的道!”
朱雄英听着他这番话,差点以为这人脑壳被驴踢过。
可当面又不好驳斥,只想着先稳住局面,糊弄过去再说。
其余枝节,此刻暂且搁下,不提也罢。
“此事就照这个章程办,谁也别想一口咬死!”
“我也懒得替你们兜底——出了岔子,谁惹的祸,谁自己担着!”
江才真正揪心的,是他手里那点银子。
生怕被那些同宗同族的蛀虫,悄无声息啃得渣都不剩。
这一回,他豁出去了,连脸都不要。
对谁都冷着一张脸,半分情面不讲。
对着朱雄英,更是掏心掏肺,竹筒倒豆子般全抖了出来。
越这样,旁人越觉得他莽撞、愣头青。
正常人谁会这么干?
可他就偏偏不信邪。
“你这么横冲直撞,就不怕有人趁机敲你竹杠?”
“你心里门儿清——眼下你已把所有人得罪了个遍!”
“往后怕是应天城里,都没你立锥之地!”
傅让盯着江才,满眼不解。
尤其看着这位比自己大十多岁的老哥,头一回挺直腰杆说话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“怕什么?大不了砍我脑袋!”
“可你也清楚,这些人就是烂疮,拖得越久,整个大明票号都要被他们掏空!”
“难道让我把主子爷熬了十几年攒下的家底,白白送进这群饿狼嘴里?——这不是我!”
这份赤诚,真算得上稀罕。
就连傅让——跟着朱雄英闯边塞、拼过命、流过血的生死兄弟,也未必能这般决绝。
偏偏是那个平日贼眉鼠眼、肚里油水不少、看似一无是处的老家伙,
此刻却把脊梁骨挺得笔直,把忠心二字,刻进了骨头缝里。
众人一时哑然,脸上火辣辣的,说不出话来。
毕竟,围在朱雄英身边的这些皇太孙属官,
还真没几个,敢把“忠”字当成命来护。
活像一群钻进油坛子的老鼠,恨不得连坛底的渣都舔干净。
压根没琢磨过该对朱雄英尽什么忠、守什么本分。
“忠心耿耿”这四个字,在他们嘴里轻飘飘的,连嚼都不用嚼就吐了。
真有别的门路可走,倒也乐意露一手;
可眼下这局面,谁还拿“忠心”当饭吃?
朱七把近来密探送来的几份密报,一并呈到朱雄英案前。
“江南四大家族——这名字是谁拍板定下的?这四家,又凭什么跟别人不一样?”
朱雄英指尖点着最上面那册密报,目光如刀,直刺朱七。
这些日子,背后推高粮价、哄抢囤积的幕后主使,正是这“江南四大家族”。
四家血脉勾连,行事如一人呼吸,进退同频,荣辱捆绑。
干一件事,必是四家齐上;撤一步,也是四家同退。
单论近年amassed的资财,买下整个江南,竟也不显吃力。
如今这四家,确已富得能跟朝廷掰手腕。
可他们精明得很——从不把银子堆在一处。
哪怕外人早看出他们是一条藤上的瓜,却硬生生拆成四股,藏得严实、敛得低调。
不张扬,不扎眼,只在暗处闷声发狠。
短短数年,便搅动起这么大风浪。
偏偏这次,栽了跟头。
四家联手,几乎掏空半副家底,高价扫粮,图的就是一场粮价围猎。
结果一出手,就把老底掀了个底朝天。
不出几日,朱雄英已将脉络理得清清楚楚。
四大家族,赤条条地摊在他眼皮底下,
活像端上来一碟刚拌好的凉菜,清清爽爽,任他下箸。
“四大家族?”
朱雄英冷笑一声,“倒没听说哪家厉害到这个份上——四家抱成团,想趁这时候跟我打粮价战?
你们查清楚了没有,这四家背后,到底站着谁?”
话音落地,朱七喉结一滚,咽了口干沫,声音微沉:
“回殿下,若下官所查无误,千丝万缕,最终只系于一人之手。
且不止如此……他们收的粮里,有一批,早已悄悄运往北边!”
朱雄英面色骤然沉冷。
那位远在北平的四叔,竟仍未死心。
还在做着那场虚浮的梦,
像躲在墙缝里的暗箭手,专挑人松懈时,冷不丁射出一支淬毒的箭。
“真没想到,南辕北辙,相隔千里,竟能串得这么紧!
你们锦衣卫平日里都在查什么?”
“粮运北上——你们想过没有,若北平仓廪充盈,接下来会干什么?
这时候还做这种春秋大梦,真当自己脖子是铜浇铁铸的?”
朱雄英深吸一口气……
幸而早早命朱七暗中布网。
否则,他怕还只当这是场寻常商贾斗法。
谁知人家手里攥着粮,背后靠着钱,开局就甩出一副天胡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