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后背一凉,半截身子都冷透了。
朱雄英何时与蓝玉搭上了这么深的关系?
蓝玉处境向来艰难。
两人早年共事,因他性情桀骜,朱棣没少暗中设绊、打压。
那些雪片般飞入武英殿的军报,桩桩件件,都是往他身上泼的脏水。
如今倒好,蓝玉摇身一变,成了朱雄英最锋利的一把刀,随其办下多少大事,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。
此刻现身于此的,唯蓝玉一人。他稳稳立在战马身侧,再无半分回旋余地——真真切切,站到了朱棣的对面。
“大将军身子硬朗,倒是令人宽慰。谁承想,堂堂开国重将,竟屈就一介城门守将?委实委屈了。”
朱棣语气平缓,不疾不徐,“若由我执掌兵部,定为大将军另谋要职,绝不埋没英才。”
字字听似客套,实则句句扎心:你押错了注,跟错了人,才落得这般田地。话虽说得体面,却字字如针,刺向蓝玉所托非人。
“守这道城门,于我而言,已绰绰有余。”蓝玉目光沉定,声音不高,却斩钉截铁,“依我本事,怕是除此以外,再难担其他差事。”
“不必同我讲这些虚礼。今日明言——谁也别想踏出此关一步!”
脸皮彻底撕开。他不再遮掩,更不兜转。
此来中都,只为堵死朱棣所有退路。
人在此处,便是态度;刀未出鞘,已是号令。
朱棣心头一沉。他清楚得很——这一关,绝非过往那般可轻易绕过。
随行将士,极可能尽数折在此地。
就连能否活着回到应天,此刻都成了悬而未决的未知数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只淡淡接话:
“此事恐有不妥。”
“皆是我藩邸亲兵。依祖制仪轨,藩王入京,亲卫扈从本属常例,何错之有?”
话音未落,身后甲士齐齐按剑,寒光微凛。
双方心知肚明:此时动手,徒损元气。
可形势至此,弓已拉满,刃已出匣,容不得半分松懈。
“王爷是执意要带这些人直入应天?”
蓝玉反倒笑了,语气从容,“不知您一路急驰,风尘未洗,究竟意欲何为?”
“该低头时,总得低头。莫非真以为——眼下无人能制得住您?”
他毫不慌乱。
朱棣打的什么算盘,他一清二楚:五百亲兵,是底牌,也是倚仗。
哪怕只剩这点人马,也强过孤身入京、任人拿捏。
朱棣正是为此而来。
他是藩王,不是流民。
朱雄英尚未发难,礼法便不可废。
仪仗不全,威仪尽失;人马不随,形同被缚。
蓝玉微微颔首,神色坦然。
眼前这位,确是持节裂土的亲王。
只要朱雄英一日未下旨削权,他就一日不可失敬、不可越界、不可授人以柄。
“王爷说得是。非常之时,确不可轻举妄动。”
他顿了顿,语调平和,“我并未阻您带走亲兵,只言待入城后,统一调度安置。”
“还是那句话——王爷当真非要此刻便将所有人尽数带进应天?”
“不论王爷心意如何,我亦直言相告:此番各地藩王,皆携亲军赴京。应天城内早已人满为患。”
“纵使您今日强行带入,也只能驻于城外营寨,不得进城一步。”
话至此处,再无余地。
朱棣心头那点侥幸,霎时凉透。
兵马进不了应天,便只是悬于城外的虚势。
与其强撑颜面,不如顺势驻留——蓝玉嘴角微扬,把这话,轻轻点破。
朱棣忽然静默下来,半晌没吭声。
他压根儿没料到局面会变成这样。
跟心里预想的,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一股火气直冲脑门,又被他死死按住。
只微微颔首,一言不发,朝张玉等人接连使了几个眼色。
......
朱雄英暂留朱元璋偏殿,代理政务。
而朱元璋眼下已离不得人。
老爷子就靠一口气硬撑着,迟迟不肯咽下,专等分封在外的儿子们赶回。
谁也说不清他为何还能挺着——偏偏就卡在这节骨眼上,死守着最后一口气,等那归人。
“这些事还用再报?本就是明摆着的规矩,旁人不清楚,你们倒装起糊涂来了?”
“照当初定下的章程办:按名次排定,一个不落!”
朱雄英瞥见新送来的奏章,眉头拧得死紧。
都火烧眉毛了,竟还有人来问这批学子怎么安置?
早有成例在先——依各人所习科目,重新分流任用。
唯有如此,才叫人尽其才。
总不能把一帮文章写得溜的,全塞进衙门当官,硬凑数!
“可今年……不开科考?”
“若单凭各地呈报的学分来分派,怕是要出岔子!”
“您也清楚,这些学子熬灯油、啃书本,熬了多少年?就为搏个出身。再说里头混着多少滥竽充数的……”
张鲁声音低缓,却字字清晰。
全盘统一分配,显然行不通。
可浑水摸鱼的,确确实实有。
不开大考,不集中验核拔尖者,难保没人顶替冒名。
一旦走漏,整套规制,便成了废纸一张。
“我自然明白。今年改法:人送各部各司,由主事当场考校。这一回,考的不只是学子,连主事也一道考!”
朱雄英随手一挥,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饭食。
老爷子命悬一线,眼看挨不过今年。
大半丧仪尚未开筹,哪还顾得上抡才大典?
此番虽不能动根本,却可借机筛出那些不安分的主事。
朝廷上下,正该趁此洗一遍。
免得有人暗藏私心,盘踞要职,久而生蠹。
张鲁点头应下。
可心底却沉甸甸地悬着块石头。
既如此安排,难保不会横生枝节。
这事虽不归他主理,可一想到可能出的纰漏,喉头便像堵了团棉絮,不上不下。
被朱雄英一催,他也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