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因这份“懂分寸”,朱雄英才没多为难他。
只冷眼扫了一圈全场,便闭口不言。
在座的都心知肚明:这时候多说一句,就多漏三分风。
谁敢借这当口,把得罪人的事全揽上身?
不如装聋作哑,权当什么也没听见,什么也没看见。
唯独朱棣胸口堵得发慌。
嘴上不敢吭声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
这一回,他是真憋屈透了。
可偏偏连个能搭腔的人都没有,硬生生咽下这口闷气,连个响儿都发不出来。
若有人肯在此刻站出来,把话掰开揉碎讲清楚,何至于让他受这窝囊气?
偏生满堂人,个个垂目敛眉,装得比谁都老实。
他盯着在座诸位,恨得牙根发痒——
不是朝中执掌枢机的大臣,就是自家一母同胞的兄弟,再不就是盘根错节的皇亲国戚。
可这些人里,倒有一多半已悄悄改了口风,嘴上说着:“让朱雄英照应着些。”
他心里雪亮:这事本不是这么回事。
可架不住人人如此说,众口铄金,他还能怎么扳回来?
一股火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,烧得他指尖发麻。
恨不得立刻掀了桌子,把话全砸到明面上。
若这事搁在北平,哪容得下这般含糊?
可这是应天——他只能咬紧后槽牙,黄连拌着苦胆往下吞,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。
“四叔对这根手指,可有别的解法?”
“若有高见,大可直说。我也很想听听,四叔这话,究竟想落脚在哪儿。”
“真要另有一套说法,我洗耳恭听,绝无半句拦阻!”
“咱们骨血相连,何必绕弯子?索性趁现在,把话摊开了理一理。”
“有些事,不能风一吹就信;有些心思,更不能揣着糊涂过日子。”
“今儿若还掖着藏着,往后怕是连这点体面,都不剩半分了!”
朱棣听着朱雄英这番坦荡话,喉头一紧,差点脱口骂出声。
可话到嘴边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?我不问。但有句话我得撂这儿——”
“你要借这由头拿我开刀,那就错了。”
“我宁可撕破脸,也不吃你这软刀子。”
“老爷子那根手指究竟是何用意,暂且不论;可你这副架势,分明是逼我松手,把到嘴的肉吐出来!”
这些话,他真想拍案而起,一字一句钉在青砖地上。
可朱雄英只是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。
那神情,像在应和,又像在掂量,更像把每一句重话都拎起来,悬在半空,等它自己沉下去。
此时此刻,最难听的话、最棘手的事,全被他甩了出来,摆得明明白白。
“四叔为何这样想,我实在不解。”
“我只晓得一点:眼下这光景,您安分些,才是最稳妥的。”
“我无意给您添乱。可反过来说——”
“若您真觉得,咱们之间已无话可讲,那也痛快。”
“您回您的北平,我守我的应天。”
“从此山河两隔,各不相扰。”
“就算北方尽数归您,我也绝无一句怨言!”
朱雄英确实看不上北地那些地界。
那边再富,油水再厚,他也懒得多盯一眼。
他四叔嘴里常挂着“半壁江山”,听着威风。
可若真以为趁这当口,就能把整座大明江山一口吞下——
那朱雄英倒真得陪他坐下来,好好论一论,什么叫“天命所归”。
“你这是要跟我划地而治?四叔,你真不怕我调走精锐之后,转头挥师南下,取你项上人头?”
“眼下放我走,等于纵虎出山。”
“你得想清楚——有些话一出口,有些事一旦做了,再想收手,难如登天!”
“就算如此,又能怎样?倒想听听四叔有何高招。”
“我早有言在先:只要各位叔叔安守本分,这天下,我愿与诸位共之。”
“不单是大明疆域之内,就连海外诸夷大陆,我也已设起商号、扎下根基。”
“如今更替诸位打下一片实土——若肯举族迁往,对在座诸位而言,确是一条活路!”
“可在这大明境内,政令出自我手,调度由我定夺。”
“但一旦远赴海外,你们打下的每一寸土地,皆归藩国所有,大明分文不取、一兵不派、一令不发!”
这张饼,朱雄英数年前便悄悄揉面、发酵、上屉蒸制。
后来音讯断了,众人只当这事黄了。
确实有人压根儿不知,琉球半岛早已不是旧日渔村模样。
也无人知晓,那作为中转枢纽的琉球,如今对接着多少蛮夷城邦、港口、市集。
单说江才一人,几趟往来,就落袋白银千万两不止。
这些事若捅出去,怕是要掀翻整个朝堂。
朱雄英一句句掰开讲、一层层拆解透,灌进每人耳中。
满堂神色各异,却无一例外——此刻都半信半疑地盯着他。
谁也没料到,这位年轻太子,竟不动声色又摊开一张新饼,热气腾腾,还带着海风咸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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