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里。
朱雄英压根没料到,老爷子竟会在此刻伸出一根手指。
明摆着,是要掀风浪。
若再不给个说法,满朝文武的目光,铁定全钉在四叔身上。
他这一回,怕真要翻身。
可对朱雄英来说,却是雪上加霜。
“好端端怎么冒出这么一出?若再不澄清,这龙椅还能不能坐稳,谁说得准?
眼下人人盯着这儿,稍有闪失,你我如何向天下交代?”
“眼前这事,确是危局;可我们也不能干等着挨刀。
水没落石出之前,谁又敢断言,自己绝不会踩进坑里?”
“谁说不是?一根指头,神神鬼鬼的——当场多少双眼睛瞧见了!
就算把在场一半人连夜请出去,嘴堵得住吗?
反倒让人疑心,咱们心虚!”
朱雄英听着这些话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那根手指,能套上十几种解法。
最要命的是——它被几个藩王清清楚楚看了去。
倘若只有他自己撞见,尚可慢慢盘算;
偏生人多眼杂,他连一句“与诸位无关”都说不出口。
“此事必须立个规矩!若连个章程都没有,咱们迟早被拖进泥潭!”杨荣嗓音沉硬,斩钉截铁。
这事来得太急,谁都没防备。
原以为板上钉钉,不过走个过场,好让老爷子走得安心;
谁知一根手指,就把所有人沉下去的心,又硬生生拽了起来。
一个个活络得厉害,甚至抢着表忠心——这哪是吉兆,分明是祸根!
“我只想问一句:此刻还有几人,巴不得拿咱们当筏子踩?
真要如此,咱们何必绕弯子?索性撕开脸讲明白——
该是谁的,就是谁的;他们又能奈我何!”
“储君早定,老爷子如今连话都说不利索,怎可能临头改诏?
这事本就荒唐!八成是让太子照拂燕王,压根没提继位二字!”
杨荣脑子转得快,当即另辟蹊径。
他这番话一出口,众人竟不约而同地点头,动作虽略显勉强,却实实在在点了。
要是真如他所言,大伙儿心里那根绷着的弦,倒真能松一松。
可偏偏——事情根本不是这么回事。
纵使此刻腹中怨气翻涌,谁也不敢出声驳斥。
因为谁都看得明白:眼下,唯有这个说法站得住脚。
也唯有它,能让所有人哑口无言、心下默认。
倘若连这解释都立不住,这世上,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能让众人信服的理由了。
众人颔首时眼神犹疑,目光却齐刷刷转向一旁——朱雄英始终未发一言。
朱雄英并未因老头子那根手指头而动怒。
他只在等,等这些人究竟打算怎么开口。
若真有人此刻张嘴就说“该由燕王继位”,他倒真要当面掰开揉碎,好好问个清楚。
可杨荣这一搅和,方才躁动的念头,又悄然沉了下去。
朱雄英心头既恼又乐。
本想借这乱局顺势收拢人心,谁料阴差阳错,反倒替他们悄悄埋下了一道退路。
“既然如此,废话就不必再提。
当务之急,是让所有人明白——这事究竟是怎么回事。
我也不绕弯子:老头子那根手指,确实在你们心里掀了波澜。
但丑话说前头——那根手指,绝不是传位给谁的示意!”
朱雄英心里亮堂得很:老爷子那一下,分明是在斥责朱棣,甚至是在给自己撑腰。
只可惜那一口气没提上来,竟落得这般尴尬境地。
谁也没料到,朱元璋临终这一指,竟成了天大的难题。
更没想到,这难题非但没服众,反而搅得满城风雨、议论纷纷。
“四哥绝不可能坐上那个位子!我敢拍胸脯担保——打从一开始,老头子就没动过这念头!
到底是谁在背后胡吣,说老爷子要把皇位交给四哥?”
“按祖制,也轮不到四哥!
如今人人有疑问,尽可提;
可有些人偏不自量力,还想趁乱伸手捞一把——
我倒要奉劝一句:浑水摸鱼的人,最后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!”
“谁说不是?就算四哥真有担纲的本事,他也绝不会死攥着这位置不放。
这可不是香饽饽,是块烧红的烙铁!
别人怎么想,我不敢断言;
可我家这位四哥——他是真不愿往这火坑里跳!”
诸王你一言我一语,嘈杂一片……
可细听之下,几乎没人替朱棣说话。
大伙儿心里门儿清:
就算朱元璋真有意传位给朱棣,又能怎样?
朱棣眼下,既无兵卒,亦无权柄,更无根基。
说白了,他孤身一人踏进皇城,应天上下、宫墙内外,全是朱雄英的人。
朱雄英若一声令下,将他们尽数软禁,甚至拿人祭旗,谁能挡得住?谁又敢挡?
朱棣自己也看得透彻:此时哪怕念头再盛,也是水中月、镜中花。
那些兄弟,各怀盘算,无人肯与他并肩而立。
这一回,他只能把苦水咽下,咬牙认栽。
他垂手立着,一言不发。
压根没人琢磨过这话到底指什么。
那根手指,又究竟代表什么意思?
他此刻只想着尽可能缩进墙角,悄无声息。
免得哪句话没接稳、哪个眼神没藏好,就成了别人手里现成的把柄,再顺手拿他祭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