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时间,厅内言语如沸,人人挺直腰杆,脸上不见半分怯意。
倒像是那堆粮食不是烫手山芋,而是金砖垒的靠山。
个个嘴硬如铁,眼神亮得惊人——仿佛烧红的炭,不怕烫,就怕冷。
夏原吉坐在主位旁,一言未发。
他心里清楚得很:粮若不收归官仓,接下来就不是缺粮的事了。
是人心散、号令废、边关乱、流民啸聚……最后,便是板子落下,人人都逃不过“隐匿官赋、私吞赈粮”的罪名。
查实一个,抄没一家;牵出十个,连坐百口。
这账,不用算,也能闻见血腥味。
“这事,绝不能含糊过去。”
一名青衫文士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嘈杂,“如今这关口,谁敢轻飘飘一句‘算了’,谁就先失了底气。”
“没错!”另一人接口,手指重重叩着桌面,“他们若真要借题发挥,咱们躲也没用。与其等着挨刀,不如先把刀柄攥紧了——他们动手,咱们就掀桌;他们扯皮,咱们就晒账本;他们装糊涂,咱们就请百姓来听证!”
众人越说越激昂,脸上却无半分浮躁,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清醒。
他们都明白:这已不是生意,是站队。
粮在谁手,信就在谁手;信若失了,地盘、口碑、靠山,一夜之间就能塌干净。
为首那人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慢悠悠开口:
“话说到这份上,各位心里也都亮堂了——粮,得交;但怎么交、交多少、何时交、换什么,得咱们说了算。”
他抬眼扫过全场,目光沉静,“慌不得,急不得,更不能稀里糊涂拱手相让。今儿这局,咱们得稳住阵脚,一步一印,把路走实了。”
话音落定,满厅寂静。
有人低头摩挲茶碗边沿,有人盯着地上砖缝出神,还有人悄悄攥紧了袖中那张盖了红印的仓单。
粮在手里,没错。
可这粮,烫得灼手,沉得坠心。
捧着,怕惹祸;放了,怕失势。
进退之间,稍有不慎,便是万丈深渊。
......
“眼下这节骨眼上,他们竟还攥着粮不放?真要是这样,那就别怪咱们翻脸不认人——买卖,到此为止!”
“不就是想把官仓的米面据为己有么?
既然胆子大到这份上,索性由着他们折腾去!”
“我倒要瞧瞧,是谁给他们的底气,在青黄不接、饿殍将现的时候,还敢伸手截粮!
换作寻常人,但凡有点良心、有点脑子,这时候也该抢着往赈棚里送粮,哪会反手扣住救命的口粮?”
夏元吉眉心微蹙,目光扫过堂下众人,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实。
他打定主意,要把这摊浑水彻底理清。
何况如今风声正紧,若有人想借题发挥、拿这事当垫脚石往上爬——也得掂量掂量:自己那副骨头,够不够硬,扛不扛得住这一刀?
此刻搅风搅雨,无异于自掘坟墓。
夏元吉心里门儿清,所以半点不意外。
反倒盯着底下那些人——一个个衣冠楚楚、气定神闲,仿佛粮仓空了、灾民饿着,跟他们毫无干系。他眼皮一跳,嘴角绷得更紧了些。
“既如此,咱们也没必要再留什么情面。
他们既敢玩火,咱们就一把烧干净——速办、彻查、不留尾巴。
一粒米不追回来,一个名字不报上来,这事就不算完。”
江南巡抚这时也坐不住了,身子往前一倾,开口便带三分急、七分硬:“下官不敢推诿!这差事,本就是我分内之责。若因我辖下生乱,致赈粮失散、民怨沸腾,我甘愿摘印请罪!”
话是说得响亮,可字字句句都像甩出去的石头,只砸旁人,不沾自己半分。
夏元吉听着,只略略颔首,未置一词。
他心里明白:只要粮能回仓,百姓能开灶,他便容得下三分退让;
可若有人还在装聋作哑、捂着袋子喊“没粮”,那就休怪他掀了桌子——谁也别想揣着明白装糊涂,更别指望在这节骨眼上,还能白捡便宜。
谁不知道这批粮是户部挤牙膏似的从各处匀出来的?是船运马驮、日夜兼程赶来的?
若就这么被私吞、被挪用、被当人情送出去……
面子早撕破了,里子也早烂透了。
所以今日这堂上,非得把话说透、把账算清、把路堵死。
不能再拖,不能再纵,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夏元吉端坐不动,目光如尺,量着每个人的神色:“丑话说前头——我不愿逼得太狠,但也绝不容一粒赈粮流进私仓。
谁在这当口挑事、藏粮、搪塞、推诿,责任就落谁头上。
我不问缘由,只看结果;不听借口,只查去向。
诸位都是老吏,不必我多教怎么做事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稍缓,却更沉:“你们站在这高堂之上,衣食无忧,出入有轿,案头有茶。
可城外十里,流民蜷在破庙檐下啃树皮;河东一带,孩子饿得抱不住碗,大人蹲在田埂上数草根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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