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5章 登门请汤老爷子(1 / 1)

思来想去,朱雄英抬脚去了汤府。

汤和自打入冬便闭门谢客,连宫里赏的炭都推了三次。这位老国公,向来奉行“事不关己,炉火不旺”的道理,连府门匾额上的漆皮剥落了,也不许匠人上门修补。

可这一回,麻烦自己找上门来了。

“老爷子,”朱雄英在堂中站定,没坐,也没绕弯子,“晚辈今日来,就想听您一句实在话:这事,您愿不愿同我们一道扛?”

他略停片刻,见汤和垂眸捻须,便接着道:“不愿,您直说。咱们不强求。可若愿意搭把手,往后这摊子事,就少一分悬心,多一分底气。”

汤和没急着答,只端起茶来啜了一口,热气氤氲了眉眼。

“殿下这话,老臣听着踏实。”他缓缓搁下盏,“可实话说——我手上能调得动的,不过三百亲兵、六十个老校尉,连一支整编千户所都凑不齐。若此时不把话摊开、把人拢住、把路踩实……等真出了岔子,怕是谁都难摘干净。”

他抬眼,目光沉静如古井:“诸位老将,年岁是高了,可刀没钝,眼没花。可有些事,光靠嘴皮子、靠情面、靠资历,是压不住的。今日若各自缩颈,明日一旦闹大,您信不信?第一个被拖出来问话的,就是我这把老骨头。”

朱雄英没接话,只静静听着。

汤和忽然笑了笑,眼角皱纹堆叠起来,像刀刻的沟壑:“您别嫌我啰嗦。老臣这身子骨,守一城、领一军,尚能稳住阵脚;可若要抢功、要冒进、要拿命去赌——恕难从命。按理说,这把年纪,早该在凤阳老家晒太阳、逗孙子了,何苦蹚这浑水?可既然傅让点了名,殿下又亲自登了门……”

他慢慢起身,朝朱雄英拱了拱手,背脊挺得笔直:“老臣不推,也不躲。只一条——凡事,得先把丑话说在前头。”

朱雄英心头一松,面上却不显,只颔首道:“老爷子这话,我记下了。”

汤和点点头,转身从博古架后取出一只乌木匣子,“啪”地掀开盖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枚旧印,一枚是洪武初年颁的征南副将军印,一枚是平定川蜀时用过的节制四卫印,最底下那枚,边角已磨得发亮,是当年随太祖渡江时的先锋印。

“印还在,人没废。”他合上匣盖,推至案前,“人,我带;话,我讲;事,我做。可怎么走、往哪走、何时收脚——殿下,得您拍板。”

朱雄英伸手覆上匣面,指尖触到木纹的粗粝感。窗外风声忽紧,卷起几片枯叶拍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。

堂中一时静得只听见铜漏滴答。

他没笑,却终于舒了口气。

——这老家伙,终究还是把肩膀借了过来。

......

“皇上,老臣若真有哪里做得不周全,那也只怪自己年岁大了,脑子不比从前灵光。”

汤和垂首立着,语气谦恭,话里却早已悄悄埋好了退身的台阶——万一事情没办妥,责任也早被他轻轻卸了下去。

朱雄英站在殿中,一时沉默。
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颔首应下,没再多言。

此刻若再开口争辩,反倒显得心虚气短;不如顺势点头,反显胸襟与分寸。

这已是眼下最稳妥的解法。

甚至称得上意外之喜——本以为要费一番唇舌、担几分风险,结果对方主动揽事,还把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
“既如此,就劳烦您走这一趟了。眼下可用之人实在不多,您肯挺身而出,实属难得。”

朱雄英顿了顿,目光微沉,“不过话也得说在前头:您这颗‘定海珠’,可万万不能出半点闪失。”

汤和,确是除朱雄英之外,朝中尚能压得住阵脚的宿将。

如今开国功臣凋零殆尽,还能叫得动、镇得住、信得过的老将,掰着手指也数不出几个。

他一出面,那些手握兵权、心思浮动的边将们,立马就得掂量掂量——这不是调兵遣将,是敲钟示警:风头正紧,谁也别乱动。

正因如此,朱雄英心头才真正松了一截。

这桩棘手差事落定,后面傅让那边的压力,自然就轻了一大半。

有汤和坐镇,粮道稳、军心安、人不敢闹,傅让肩上的担子,几乎卸去七八成。

谁还敢在这节骨眼上添乱?

对傅让而言,不啻于卸下千斤重担。

只要再给他二十来天工夫,把几处屯粮点清点妥当、把流民安置理顺、把几支杂牌营重新编管到位……

朱雄英便能真正睡个安稳觉了。

……

“进了咱们仓的米粮,现在倒要我们双手奉上?他未免把事儿想得太顺溜了!”

说话的是个穿墨蓝锦袍的粮商,袖口金线绣着云纹,语气里没半分客气。

“就是!凭啥给好脸?他不就是拿这批粮当筏子,想踩着咱们往上攀?”

旁边一个胖脸商人拍案而起,茶盏震得叮当响,“偏不给他!我倒要瞧瞧,他能拿咱们怎样!”

“交出去?门儿都没有!”另一人冷笑着捋袖,“白纸黑字写的‘官征私储’,粮入我仓,就是我名下之物。这时候拱手送人,岂不是砸自家招牌?以后谁还信咱说话算数?”

满座嗡嗡作响。

谁不是刚从灾年里熬出来的?一袋米、一斗谷,全是拿真金白银、连夜抢运、拼着性命抢下来的。

如今攥在手里,哪肯轻易撒手?

“要拿这事儿压人?那今儿起,谁都别讲情面!”

一位须发花白的老掌柜拄杖起身,声如洪钟,“既然拿粮说事,那咱们就照直了回——要粮?可以!按市价、签契约、押银两,少一分都免谈!”

“可不是嘛!”有人接腔,嗓门敞亮,“谈判的主动权在咱手上,又不是求着他施舍。这时候低头,往后几十年,谁见了咱都敢啐一口唾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