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让面色微沉,眉宇间浮起一层阴云。
他越琢磨眼前这人,越觉得棘手——不是那种硬碰硬的难缠,而是像踩在湿滑青苔上,脚底发虚,不知哪一步会打滑。对方心思藏得深,话里带钩,句句看似寻常,却总在关键处轻轻一绕,叫人摸不准是试探,还是真要撕破脸。说白了,就是趁这节骨眼儿上来卡他脖子。
他不能当场翻脸,可若真应下这条件,代价又重得压人喘不过气。
思来想去,不如先压一压火气,把话挑明了讲:朱雄英的名号,不是谁都能借着使唤的;有些事,再怎么打着殿下的旗号,也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。
“话既说到这儿,我也不多啰嗦了。”石磊语气平直,没半分拖泥带水,“不过圣上确有交代——你若执意如此,便得回京述职,听候定夺。”
他懒得再绕弯子。既然你不肯配合,那客套话也就没必要留着了。你要闹?行啊,那就闹到顶上去。朱雄英点了头,这事才算落地;朱雄英皱了眉,你再多说十句,也是白费唾沫。至于火烧不烧得着自己?石磊心里门儿清——只要火苗不窜到自己袍角,其余的,他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......
傅让听罢,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,干脆利落。
他也明白,这人骨头硬、嘴更硬,再磨下去,不过是耗时间。与其在这儿对峙,不如直接面见朱雄英,把话摊开揉碎了讲。他舍不得那些“肥羊”——表面老实巴交,见了官差点头哈腰;背地里却暗通款曲,消息四散,手脚伸得比藤蔓还长。
见了朱雄英,他把盘算原原本本倒了出来:羽林左卫全员出动,以百人为一队,分头围剿;不光抓零星探子,更要顺藤摸瓜,端掉他们的老巢,再补一刀。
眼下诸王都在应天,鞭长莫及。真闹大了,责任也落不到他们头上,反倒是办成了一桩干净利落的差事,体面都保住了。
朱雄英听完,眉头拧得死紧:“你可想清楚了?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你?肩上的担子,比从前重了不止一倍。这般横冲直撞,真不怕把脸面砸在地上,捡都捡不起来?”
“脸面?”傅让反倒笑了,“这时候谁还顾得上擦脸?先把人圈住再说!他们敢伸手,咱们就该断腕。既然现成的缺口摆在眼前,不趁机清一清,难道还等他们养壮了再来咬人?”
这话一出口,屋里顿时静了。
众人面面相觑,谁也没料到,第一个动刀的,竟真敢往藩王暗线这口锅里扎。
“主动权攥在手里,才不算瞎忙活。”傅让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地有声,“我能替你们抢回来,你们还怕什么?他们现在不过是一群纸糊的老虎——风一吹,连影子都晃。真要动手,那就得一刀见血!”
“政事我不懂,也不掺和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我只认一个理儿:机会露了头,不砍,它就长成刺。这些暗桩,哪家王爷没埋几颗?早拔一颗,少一分隐患——这笔账,怎么算都不亏。”
朱雄英听着,神色渐渐松动。
确实,这事若办成了,没风险,只有实利。既立威,又剪枝,还不沾腥。
“你们这事,做得稳。”他略一颔首,“接下来,我倒想听听,你还有哪些打算?若真打算闭着眼胡冲,我倒真得替你捏把汗——这差事,得托付给能收得住手的人。”
“殿下放心。”傅让答得干脆,“我从不拿自己性命赌运气,更不会把诸位拖进火坑。这次行动,我亲自盯,步步设防。别人觉得难,是因为不敢碰;于我而言,不过是照着地图,挨个敲门罢了。”
眼下朝中缺将,能独当一面的年轻面孔,掰着手指头数也数不出几个。傅让这一把快刀,正好锋刃朝下,寒光凛凛。
谁也不知道,刀落下去时,那些人会不会疼;但谁都看得见——这一刀,准准地插进了最软、也最要害的地方。
“越是顺风顺水,越要提着一口气。”朱雄英忽然沉声道,“那些窝点,向来阴沟里藏蛇。你若松了神,一脚踏进去,别说没人拉你,连呼救声都传不出来。”
他盯着傅让,语气缓而重:“别让一时痛快,毁了整盘棋。”
朱雄英站在廊下,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色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铜吞口。风里裹着初冬的寒气,吹得他袍角微动。
若真到了那一步,他怕是得亲手替那人收殓尸身了。
“这点你尽可安心。”汤和坐在紫檀圈椅里,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,青瓷底磕在木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,“老臣活到这把年纪,比谁都惜命——不是怕死,是怕死得不明不白、连累满门。有些事,刀没出鞘,人先失了分寸,那便一步错、步步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旧地图,手指朝应天府城防图的方向虚点一下:“我总觉得,应天城里抓出来的那些‘耗子’,数目对不上。少了一截尾巴,也缺了一只耳朵。”
朱雄英怎会不知?封城令落地那日起,锦衣卫就联手五城兵马司,挨坊查户、按籍核貌,连乞丐铺盖下的补丁都数过三遍。一个漏网之鱼都没放过。
整治一个人,有时真不难——难的是,得让所有人心里都绷着那根弦,不敢松半分。
正因如此,眼下满朝文武说话都压着嗓子,走路都放轻脚步。饭桌上多夹一筷青菜,都要先看看左右;议事时一句“依我看”,必得接上“还请殿下明断”。谁也不敢当那个被揪住辫子的人。
朱雄英明白,这不是胆小,是清醒。可清醒归清醒,真要动起手来,谁又能打包票全身而退?
尤其傅让开口点了将——这事本该交给蓝玉。可蓝玉人在中都,北边大营的斥候一日三报,铁骑随时可能叩关。现下缺的不是人,是能两头兼顾、又信得过的臂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