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4章 烽前布空策,殿中决藩谋(1 / 1)

朱雄英终于笑了下,极淡,却极沉。

江才却忽然敛了笑意,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:“陛下,臣仍觉此策悬于一线。”

“奇袭之利,在于出其不意。可若元显临时改道,或遣细作混入城中……”

朱雄英没打断他,只抬手,轻轻拍了拍他肩头,掌心温厚,力道沉实。

“江将军,我晓得你在怕什么。”

他目光平直迎上去,“可有时候,最险的路,恰恰是敌人眼皮底下最安全的路。”

“这盘棋,我不赌运气——我赌元显的傲气,赌他心里那团火,烧得太旺,旺得……容不下一丝怀疑。”

风过檐角,铃声轻响。

两人并肩而立,目光越过宫墙,投向远方那片即将燃起烽烟的山谷。

“元显始终把对手想得太强,逢人便夸他们兵精将猛、谋深计远。”

他话音未落,山风掠过旗角,卷起几片枯叶,“这反倒成了咱们眼下最可借的一股势。”

稍顿片刻,他目光沉静:“不过,空城之计,终究不是万全之策——它悬在刀尖上,一步踏错,便是满盘皆倾。”

“可如今局势如雾中行船,敌情不明、人心浮动、进退难料。越是看不清,越得有人先点一盏灯。”

江才垂眸思忖良久,忽而抬眼,直望朱雄英:“陛下,臣信您所断。”

“但斗胆请您容我添一句实话——”他眉心微蹙,语气却稳,“空城之计,不妨当作后手;而眼前最要紧的,是把城墙守得更实些。”

“哪怕敌人识破虚实,也得让他摸不准咱们的底牌:城上灯火不熄,人声不散,鼓角不绝。”

朱雄英唇角微扬,点头道:“好,江将军。”

“这话实在,也透亮。”

他抬手遥指西面旷野,“主力可暂避城外林坳,只留精干士卒轮番登城;再调两营老卒扮作民夫,在瓮城来回走动,敲梆打更,烧灶升烟。”

目光如钉,牢牢钉向远处地平线:“元军若来,只见城头人影晃动、火光跃动,纵有疑心,也不敢断言城中无人。”

江才心头一松,肩头那股沉压悄然卸了三分。他拱手再拜,声音比方才更沉几分:“主帅放心,末将即刻调度粮秣、整备器械、清点火器——城内一砖一瓦,都替您盯紧了。”

朱雄英颔首还礼:“多谢江将军鼎力相助。”

“你向来谋定而后动,忠勤不贰,朕心里清楚。”

......

山巅风烈。

元显负手立于嶙峋巨石之上,袍角猎猎,目光如钩,死死锁住山下那座明地城。

朱棣却迟迟未动。

既不进,也不退;既不发令,也不遣使。

像一尊泥塑的将军,立在风口里,任人猜度。

这事本就难收场。

偏生节骨眼上又横生枝节——谁也没料到,竟真有人敢在这当口伸手搅局。

更叫人憋闷的是,朱棣非但没趁势而起,反而往后缩了半步。

这才是最要命的。

路再长,只要脚没停,总还有个盼头;

可人若自己先松了缰绳,马还没跑,心就已歇了。

姚广孝攥着拂尘的手背青筋微凸,指节泛白。

他跟了朱棣十几年,见过他伏低做小,也见过他雷霆震怒,却头一回见他这般……犹疑。

不是权衡,是迟疑;不是慎行,是怯阵。

更叫人齿冷的是——那眼神里,竟似已悄悄划出一道界线,仿佛唯恐沾上半分干系。

“殿下!”姚广孝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地上,“您究竟还要拖到几时?”

“难不成,真要我当面问您一句:此事,您到底沾没沾手?”

“若说没沾,那就干脆利落撤了营帐,回家闭门读书去!何必还杵在这儿,教人揣摩,教人寒心?!”

朱棣喉结一滚,没应声。

心口堵着一团火,烧得肺腑发烫,却偏偏吐不出、咽不下。

他当然不愿退。

此刻退一步,往后十年都难再进一尺。

可若硬着头皮往前冲——粮草未齐、号令未一、连身边亲将都眼神飘忽……

他沉默太久,久到连自己都恍惚起来。

好像那个运筹帷幄的燕王,忽然被抽走了脊梁,只剩一副空壳站在风里,连该往哪边迈脚,都忘了。

与此同时,朱雄英正坐在御案前,一叠奏章摊开在灯下。

纸页翻动声窸窣,烛火轻轻跳。

他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,神色平静,眼底却无波无澜。

——没有一封赞成削藩。

有的说“宜缓图”,有的讲“当厚抚”,最多的,是劝他“体念宗亲,徐徐图之”。

他忽然轻笑一声,把最上面那份奏疏推到案角:“倒是有意思——满朝文武,竟没一个肯说‘此时不动,更待何时’。”

“莫非你们真以为,张嘴嚷几句‘孝道为先’,就能逼朕把钱袋子捧出来,挨个塞给各位皇叔?”

他指尖叩了叩案面,声音不重,却震得烛焰一颤,“奉银从哪来?户部库银空了七成,漕粮积欠三载。养着二十几个藩王,比养二十万边军还费钱!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角阴影:“朕动手,不是为了争一口气;是灶膛快熄了,再不添柴,大家一块冻死。”

偏生这时,百官又联名上书,字字恳切,句句含泪。

更讽刺的是,那些藩王倒早早递来密信,口径如出一辙:

“愿听天子裁处,绝无二心。”

——狼没嚎,羊先跪了。

可一群吃朝廷俸禄的臣子,却比藩王更怕这把刀落下。

杨士奇端着茶盏走近几步,难得没用官腔,而是缓缓道:“陛下,臣今日不说政事,只讲一句老话——孝字当头,百行之本。王爷们再怎么手握兵权、坐拥封地,也是您的亲叔叔。天家骨血,岂是账本上的银钱能算清的?”

“别说您是九五之尊,便是街边卖炊饼的汉子,见了叔父也得执晚辈礼。这规矩,不是写在律条里,是刻在人心上的。”

朱雄英没接茶,只望着跳跃的灯芯:“杨先生说得对。”

“可百姓记在心里的,从来不是‘孝’字怎么写,而是谁让他们吃饱饭、谁替他们修河堤、谁在灾年开仓放粮。”

他吹熄灯芯,余光映着半张沉静的脸:“他们尝过甜头,自然知道谁才是真正护着他们的人。”

“至于那些还在雾里转悠的人……”

他合上最后一本奏章,声音轻而笃定:

“朕,不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