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玉捏着刚递来的密报,目光微沉,不动声色地朝身后副将瞥了一眼。
北境之所以风平浪静,靠的不是运气,是铁壁般的防备、昼夜不歇的巡哨、层层叠叠的关卡。
可偏偏有人坐不住,暗中伸爪子,想趁乱搅浑水,还想借机点火煽风——这就耐人寻味了。
“谁能想到,这一回竟能闹出这么大动静?实属罕见。”
“有些事,终究雾里看花。咱们不能因一时糊涂,就跟着蹚浑水。”
“皇上新立,百业待举,竟有人等不及,恨不得跳出来争个高下、论个对错——这不是谋逆,又是什么?”
蓝玉这话粗,却不糙。
他比谁都清楚,如今局势如履薄冰:一边是初掌大权的少年天子,一边是盘根错节的老臣宿将。
比起那些打着“清君侧”旗号、实则各怀鬼胎的家伙,蓝玉反倒像一杆扎进泥里的铁枪——直、硬、不弯腰。
他心里明白得很:此时此刻,能替朱雄英兜住底、压住阵的,怕是只有他一个。
“可回头看看,咱们眼下办的这些事,真就能万无一失?会不会……又生出旁的枝节?”
“毕竟,有些事,从来不在明面上。”
副将立刻挺直腰板,朗声道:“大将军,何必跟他们费这些唇舌?军部上下,只认一道圣旨、一个天子!效忠的是皇上,不是旁人——您尽管放心,绝不掉链子!”
他话说得利落,脸上也绷得紧,可嗓音里那丝发虚,还是藏不住。
其实他自己也清楚:近来几封往来书信、几次密使交接,早已瞒不住有心人的眼睛。
蓝玉没接他的话,只把密报往案上一搁,声音不高,却像刀子刮过青砖:
“那我倒要问问你——为何频频与北边联络?莫非是为朝廷办事?还是说,跟那些图谋不轨的人暗通款曲,也算‘忠君’?”
副将喉结一滚,没应声。
蓝玉目光如钉:“事到如今,是非黑白你已说不清。错已铸成,总得有人出来扛、有人出来断。”
句句见血,字字封喉。
话说到这份上,再没人敢打马虎眼。
眼下这局面,但凡脑子清醒的,都知道什么叫“顺势而为”,什么叫“强撑硬顶”。
蓝玉盯着他,一字一顿:
“你真以为,靠着背后那几个人,就能逼皇上低头?
若还念着孔孟之道,就该记得:天子即君父。
君父有命,做臣子的,哪个敢讨价还价?
现在倒好,嘴上喊着‘四叔’‘侄儿’,情意绵绵;可当年先帝在时,你们几个,谁正眼看过这位皇太孙一眼?”
......
蓝玉三言两语,就把事情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。
厅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响。众人垂手而立,谁也没敢接话——心里都门儿清:这哪是正经议事,分明是借题发挥、趁势起哄。
那些话,听着热闹,实则站不住脚;说出口容易,真要当真,反倒显得自己不懂规矩。
大伙儿心照不宣——谁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猫腻?可偏就挑这个节骨眼上,拿“忠君”当幌子,把私心往明处摆,一门心思要把脏水泼到朱雄英头上,半点情面都不留。有人甚至巴不得当场嚷嚷起来,把事搅得越浑越好。
这光景,倒真叫人意外。
可转念一想,谁又真信这事会这么轻巧?风平浪静的表象底下,早埋好了雷。
“这时候跳出来大闹一场?呵……怕是没几个人敢把后半句说完。”
“这话听着玄乎,可咱们眼下,还真就拿那几位主儿没法子——胳膊拧不过大腿,硬顶,只会崩了自己。”
“大将军,若论忠心,咱们哪个不是日日记着皇上的恩典?可如今百官围拢过来,图的不就是个‘态度’二字?谁先开口,谁就占了先机。”
“对!大将军,咱们何必缩手缩脚?他们既敢撕破脸干这些腌臜事,咱们也犯不着陪他们装模作样。翻脸就翻脸,是非黑白?等尘埃落定再论也不迟!”
底下七嘴八舌,你一句我一句,主意出得比烧饼还快。
蓝玉听着,嘴角微扬,眼里却没半分笑意。
他只觉这群人脑子发紧——明摆着是圈套,偏要往里钻;明摆着是火坑,还争着抢着往下跳。
“若这事真如你们说的这般简单,怎的满朝文武,个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偏就你们几个急吼吼地跳出来指手画脚?”
“别当我两眼一抹黑。可要是真按你们这法子,现在就拍桌子表态——那才真是拿国事当儿戏,拿圣意当笑谈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,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喉头一紧:
“皇上那边,用不着咱们操心。我只想问一句——在座各位,有几人巴不得今日就掀了桌子,把事做绝,把人逼死?”
“我倒要看看,谁的手最稳,谁的胆最大,谁的刀,最先出鞘。”
话音落下,满厅鸦雀无声。
底下人你瞧我、我瞅你,先前那股子躁劲儿,像被兜头浇了一瓢凉水。
蓝玉不愿绕弯子。与其听他们吵成一锅粥,不如直接掀开盖子——听真话,看真心。
他们镇守中都,卡着应天北大门。此地若失,应天门户洞开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今天肯耐着性子听这些人聒噪,本就不是为了商量,而是掂量——掂量谁还算是自己人,谁早已暗中调转枪口。
若真有人铁了心要划清界限……蓝玉不介意亲手教他们,什么叫“界限”,该怎么划。
正因存着这层心思,他才一直未动怒,也未曾打断。
——沉默,有时比雷霆更让人胆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