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9章 银子去哪儿了(1 / 1)

朱雄英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这话没错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有些事,比你想的更拧巴,也比你防的更深?”

“那岂不是全盘停摆?总不能为了三两个跳梁小丑,就把整个局按在半道上不动弹吧?”

“你兜里攥着的那笔银子,才是眼下破局的关键钥匙。”

“有了这笔钱,后面的事儿不就顺水推舟、水到渠成了?再说了——”朱雄英往前踱了半步,声音压得低了些,却更沉,“眼下这节骨眼上,你可别掉链子。满朝文武、六部衙门,连同京畿各仓、各铺,都在等这笔银子落地。你这时候倒跟我讲‘拿不出来’?这不是火上浇油,是往干柴堆里泼油!”

朱雄英登基不过月余,粮政未稳、吏治未清、市面未活,桩桩件件都悬在半空。若头三个月连个像样的动作都没有,朝野上下怎么看?坊间百姓又怎么信?他此刻来找江才,并非兴师问罪,而是真急了——唯有把钱拨下去、事办起来,让百官亲眼看见新君手腕硬、步子稳,才能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风声。

可这事,偏偏不那么容易。

江才心里直打鼓。他原以为只是拖一拖、缓一缓,哪想到竟捅出这么大个窟窿。此刻他正暗自盘算:如何补漏?怎么搪塞?万一查账的人哪天拎着册子上门,自己又该往哪儿躲?

他万万没料到——朱雄英的目光,早就像钉子一样,牢牢钉在他身上。

他不是不想给,是真给不了。

那笔银子,早就没了影儿。

从户部划出来的三十万两国库存银,他一分没留,全撒了出去——一半买了南洋的硫磺、火药、铁锭,一半换成了吕宋的稻种、暹罗的棉籽、占城的良马,船队前脚刚离港,后脚朱雄英就找上了门。

这会儿被堵在票号后堂,江才只觉得后脖颈发凉,手心全是汗。

“主子爷……要不,咱再缓缓?这事真急不得啊!您看,眼下风向未明,火候未到,贸然动手,反倒容易烫着自己……”

话越说越虚,眼神也越飘越远。

朱雄英盯着他,忽然笑了下,笑得极淡,却让江才脊背一僵。

“行了,别绕弯子。”朱雄英抬手,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紫檀案,“银子去哪儿了,你照实说。别跟我说‘时机不对’‘尚需筹备’——这些话,哄哄外头跑腿的小吏还成,糊弄我?没用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冷下来:“四大家族手上压着的百万石陈粮,眼下还在各大米行、粮栈里日日开仓卖。你跟我说银子没了?那粮食卖的钱呢?账本呢?总得让我瞧一眼,好歹知道这钱是飞了,还是被人抱走了。”

朱雄英气得手指微颤,胸口起伏略重。他真没想到,江才竟能把事儿办得如此松垮——大事临头,不思补救,反而还想蒙混过关。

江才喉结滚了滚,额角沁出细汗:“主子……真不是我不肯交……实在是……这事儿来得太急,我压根没料到您这么快就要用……”

“少扯这些!”朱雄英打断他,“钱到底挪哪儿去了?说清楚。”

“我……挪了。”江才垂下头,声音发干,“确实挪了。是拿去海外置办军需和农具了。原想着年前走一趟,年后果然回本,还能多挣一倍……国库账上本该还有三十万两存银,够您支应三个多月……我估摸着来回一趟,顶多两个月,就能连本带利全填上……”

话音未落,他自己先泄了气。

朱雄英没吭声,只慢慢揉着眉心,指腹在额角那道浅浅的旧疤上轻轻摩挲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江才胆子竟大到这个地步——城门关防未解,海禁未松,他倒敢偷偷往外调银子做买卖。

荒唐。

可荒唐归荒唐,这话倒提醒了他:这世道,光守着旧规不行,得有人敢伸手探路。只是——

“现在,我要用钱。”朱雄英直起身,目光如刃,“不是两个月后,是明天、后天、就在这两天。你告诉我,怎么补?”

江才咬了咬牙:“我这就写信催船队返航,另调江南三处盐引押款,再押上我名下两处庄子的地契……最多十日,十五万两,先给您垫上。”

“十五万?”朱雄英冷笑,“不够。”

“那……我再押宅子,押铺面,押我儿子的婚书——”

“不必。”朱雄英抬手止住他,“你尽快筹,能凑多少是多少。我只给你七天。七日后若还不见银子进户部库房,你就自己去诏狱门口领牌子——我不替你递牌子,你自己递。”

说完,他转身便走。

跨出大明票号门槛时,冬阳正好斜照过来,朱雄英深深吸了口清冽的空气,肩头仿佛轻了几分。好歹,不是死局。

回到东宫偏殿,他唤来杨士奇等人,语气已恢复平静:“银子一时难到位,原定计划,能缩则缩,能缓则缓。先把大学选址、学田划拨这两桩定了,其余的,等银子落袋再议。”

杨士奇几人面面相觑,一时无言。谁也没料到,一场势在必行的改制,竟卡在了最实在的地方——钱。

“若这银子真拖过腊月……”杨士奇叹口气,声音低下去,“大学建不成,反惹得百姓议论‘新君登基,光喊口号不掏银子’,那改制就成了笑话。到那时,怕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,连底裤都保不住。”

他嘴里的“麻烦”,从来不是怕得罪人,而是怕失信于民。一旦公信塌了,再想扶起来,比登天还难。

“土地开荒、增产备荒的事,照旧推进。”朱雄英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“年前定下的章程,一条不改。地在那儿,人也在那儿,银子不来,咱们就先把手头的活干扎实——粮不入库,话不说满;事不做实,步子不迈大。”

春耕一过,头茬新粮陆续入仓,大明境内便再无断粮之忧。到那时推行新政,顺理成章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
说到底,不过是早晚的事儿。

难不成眼下这节骨眼上,还能横生枝节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