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0章 铁腕裁勋(1 / 1)

蓝玉站在左首第一位,须发微颤,嘴唇翕动几回,终究没吐出半个字。

他原以为朱雄英会借题敲打、杀鸡儆猴,万没想到——这一刀,竟是横着劈下来的,从怀西勋贵的老底子上,狠狠削去一层。

那些资历深、辈分高、战功赫赫却早已不理事的老将,那些挂着总兵衔却三年没踏过校场的老国公,那些靠荫庇坐稳都督府、连火器怎么装填都说不清的“名门之后”……全在名单上。

“人老了,该退就退,这是常理。”朱雄英望着蓝玉,语气缓了一分,却更沉,“不是非要逼谁卸甲归田,是位子摆在那儿,得由能扛得起、站得稳、打得赢的人来坐。德不配位者,强留,是祸;纵容,是害。”

“今日若为情面开一道口子,明日便会有十道缺口;今日若对歪风让一步,明日就得退十里。到那时,还谈什么统军、安边、固国?不过是给乱局点灯,替祸根浇油罢了。”

蓝玉喉头滚动,终是长叹一声,低声道:“殿下……步子太急,恐生变故。”

朱雄英微微一笑,不怒,却自有锋芒:“舅老爷怕的,我也想过。可您说,若再等三年?五年?等到藩王们各自练出新军、囤足粮草、收买够了营中骨干……那时再动手,是清算,还是送命?”

他目光扫过阶下一张张或惊、或惧、或不甘的脸,声音平静如水:

“现在动手,疼的是皮肉;将来动手,断的是筋骨。

——这疼,我替大家挨了。”

“这一回,必须把苗头掐死在刚冒尖的时候。眼下谁要是不当回事儿,任由这些害群之马搅和一气,军中早晚要出大乱子。”

蓝玉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眼下的局势,表面平静,底下全是暗流。

所以他压根没多问一句,更没半句推脱。

他太清楚这支军队如今是什么脾性了:仗着新君初立,个个自认是“从龙功臣”,骨头都轻了三分。这才刚换上龙袍,便有人按捺不住,私下串联、私调兵马、截留粮饷……种种举动,哪像是效忠,倒像等着分果子。

可他们偏偏忘了,这一回登基的根基,根本不是靠他们撑起来的。

若没有朱雄英早早定下章程、稳住朝局,若没有他当机立断,把朱棣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钉死在北平城门上,让其连喘气都不敢大声——这些人,连站上金殿的资格都没有。

眼下各地卫所兵马尚未整训完毕,边镇主力尚在观望,连旗号都未全亮,就有人急着跳出来抢位置、划地盘?

朱雄英岂会把这样的人,真当成臂膀?

他要的,是一支听令如山、令出即行的铁军,不是一群等着赏赐、讨价还价的旧部。

“话虽如此,可咱们也得步步留神。”蓝玉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万一真闹出塌天的祸事——军心一散,边镇哗变,藩王借势起兵……这些事一旦串到一块儿,那就不是收拾几个将领的事了。”

他说到这儿,没再往下讲。

该点的,朱雄英听得懂;不该说透的,他也不愿说得太直白。

可这心里头,终究是悬着一块石头。

他明白朱雄英在做什么:不动朱棣,却先削亲信;不惩叔王,反肃近臣。这步棋走得险,也走得狠。

那些人,不少是跟他一起打过漠北、守过辽东的老弟兄。

当年同饮一碗酒,共扛一面旗。

如今却要亲手交出兵符、卸下甲胄,甚至……连辩白的机会都不给。

蓝玉不是怕担责,是怕寒了人心。

更怕自己替朱雄英把刀磨亮了,最后那刀锋一转,不知会落在谁的脖颈上。

他眼下只觉手心微潮,后背隐隐发凉。

“孙儿敢这么办,不就是仗着舅姥爷坐镇中军?”朱雄英抬眼看着他,语气平和,却字字沉实,“要是舅姥爷不愿替我掌舵,我也不敢伸手去碰这些烫手的活计。可只要您还在,咱们爷俩还并肩站着,旁人还能翻出什么浪来?”

他稍作停顿,又补了一句:“舅姥爷,您别忘了——他们当中,好些人当年可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。如今要交权,难的不是他们,是您啊。那一套老法子,早就不顶用了。若不是您早听劝,提早练新阵、改军纪、裁冗员……别说带兵,怕是连校场点名都难服众。”

这话一落,蓝玉喉头一紧,一时竟答不上来。

不是驳不了,是戳得太准——准得他脊梁骨都跟着一麻。

他忽然发觉,自己这些年引以为傲的资历、威望、旧情,在朱雄英眼里,竟成了一道必须跨过去的门槛。

“真……非走到这一步不可?”他声音哑了些,“就不能缓一缓?现在动手,是不是太急?万一中途生变,粮道被断、哨骑失联、边关告急……总得有人兜底,总得留条退路啊。”

“退路?”朱雄英轻轻摇头,“等他们把火点起来了,再扑,烧的就不是几间营房,而是整个大明的江山。现在不出手,才是最大的冒险。”

蓝玉又开口,还想劝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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