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1章 勋帅困局(1 / 1)

这话讲得实在,没有半分虚饰。

朱雄英听着,眉峰微松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,像是把每个字都掂量过了。

的确如此——眼下最要紧的,不是清算,而是稳住。只要不动大筋骨,他们就还有转圜之机。

对旁人而言,这或许冷酷;可对他们这群人来说,这已是拼尽全力才攥在手里的活路。

蓝玉把朱雄英的意思原原本本传了下去。

满屋子人一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
其实谁心里没数?

自己干的那些事儿,搁哪朝哪代都算不上体面。

朱雄英发火,不冤;雷霆震怒,更不怪。

可一想到真要拿他们问罪、抄家、砍头……众人又像被掐住了喉咙,话也说不利索,脚也站不踏实。

当年一起扛刀枪、闯死关,熬过多少个血糊糊的日夜,才混到今日这副老骨头、两朝元老的名分。

谁料到,竟在这节骨眼上,栽进自家挖的坑里,翻了船。

想开口辩白两句,又觉苍白;想低头认错,又怕错得更深。

再细想,连自己都觉得——这事,确实越了界,踩了线,没法儿圆。

“那咱们眼下到底该怎么走?才能让皇上信得过,确信我们往后绝不会再出一丁点岔子?”

有人嗓音发紧,试探着问,“难不成真要交印卸甲?我可不想这时候就被架空,晾在一边当摆设!”

“是啊老哥!”另一人急急接话,胳膊肘往桌上一撑,“咱们打小一个村出来的,生死场上换过命!你忘啦?那年在北境,我替你挨了一记狼牙棒,肋骨断了三根——现在你倒要袖手旁观?”

“可不是嘛!”旁边一个须发灰白的老将拍了下大腿,“咱几个谁没替谁挡过箭、垫过背?真要论起来,这会儿你若真狠得下心,把我们都推去见阎王……别说旁人不信,连我自己听了,都要打个寒颤。”

“皇上若铁了心要杀我们……”又一人苦笑摇头,“难不成咱们还得扯旗造反?醒醒吧!自己做的什么勾当,心里没谱?早就是见不得光的腌臜事了。既然如此,又何必把难处全撂给蓝帅,让他左右为难?”

蓝玉听完,嘴角一扯,没笑,反倒像咽了口苦药。

他抬眼扫过去,目光冷而钝,像一把磨得发亮的旧刀。

“既然敢坐下来干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,怎么今儿倒装起无辜来了?”

他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屋喘息都滞了一瞬,“你们动笔写密信、私卖军粮、克扣饷银的时候,就没想过——迟早有人把账本子递到御前?”

“军情外泄,将士操练懈怠,军屯田产变着法子往自家田契上挪……”

他指尖敲了敲桌沿,一声一声,像敲在人心上,“你们算得倒是精:捞一票,换一身绫罗,图个晚年舒坦。可曾想过——这天底下,哪有只进不出的黑窟窿?哪有捂得住火的纸灯笼?”

蓝玉不是不痛心。

他真没想到,这些并肩多年的老弟兄,临到晚节,竟连“怕”字都忘了怎么写。

还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,仿佛天塌下来,自有高个儿顶着。

这话听来,荒唐得让人想笑,又酸得人眼眶发热。

其实大伙儿何尝不知?

不过是仗着资历老、战功厚,揣着一点侥幸——想着上头睁只眼、闭只眼,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

没做过灭门屠城的恶,也就贪些银钱、占些便宜,图个实惠。

他们也明白,新军制一推,老一套吃空饷、养私兵的路子,早该进了棺材。

可正因知道迟早被淘汰,才愈发豁出去,趁最后这口气,多抓几把。

谁料朱雄英不但查了,还查得透、报得快、捅得狠。

一纸奏疏递上去,连喘息的工夫都没留。

等惊觉风声不对时,刀已悬在头顶——这回,真不是吓唬人。

那一瞬间,屋里所有人,才真正尝到了“怕”的滋味。

不是怕死,是怕死得不明不白,更怕连累子孙三代,背上个“逆臣余孽”的污名。

那点残存的骄横,终于被浇了个透心凉。

“这么说……咱们真就无路可走了?”

有人喃喃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。

“被个二十出头的少主子,三番五次拿捏得死死的,还要磕头谢恩,说他办得对?”

另一个人嗤笑一声,笑声干涩,“这话,我说不出口。”

“谁又说得出口?”旁边人接得更快,“今儿敢再伸手,明儿脑袋就得搬家!负荆请罪?人家连门槛都不让你进!”

“这一脚,真是踢在铁板上了。”最年长那位慢慢摘下腰间佩刀,搁在案上,声音哑得厉害,“能不能保条命,眼下都悬着呢……还谈什么好处?”

“好处?”有人苦笑摇头,“能活着走出这道宫门,就算老天开恩了。”

“丑话我撂这儿——”忽有人猛地拍桌而起,青筋直跳,“真到了要抹脖子那天,老子第一个……”

话没说完,便被一声极轻的咳嗽截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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