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0章 困局(1 / 1)

屋外,暮色正一寸寸漫过宫墙。

屋内,茶烟袅袅散开,淡而苦涩。

“唉……”蓝玉望着那缕青烟,忽然叹出一口浊气,嗓音干涩得像秋末枯叶刮过青砖,“咱们拼死拼活,把半条命搭在这小主子身上,到头来,竟连全身而退,都成了奢望。”

蓝玉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的笑,仿佛自嘲,又似无奈——难不成真要一条道走到黑,连半步都不敢退?

眼下若想抽身而止,别说朱雄英绝不会点头,就连他自己心里都过不去那道坎:前头刚领了差事、压了担子,转头就撂挑子?岂不显得轻浮又无担当?

“所以啊,你比我还难。”汤和目光沉静,语气却像刀锋刮过青砖,“正因如此,我懒得同你兜圈子、讲虚话。你只须记牢一点:这时候盯你的人,不是盼着你清白,是专等着抓你手里的把柄。你做的事,本就经不起光天化日之下细查;可更要明白——有人偏就爱在暗处扒你的旧账、揪你的尾巴尖儿。”

话音落地,没留余地,也不给喘息。

蓝玉原本还存着几分侥幸,以为凭自己资历、战功,总能独善其身。

可这一席话砸下来,他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,一时怔住,只觉四下无声,连窗外风声都远了。

他从没料到,真有人会在节骨眼上朝他伸手;更没想过,自己竟会一步步走到今天这副光景——进不得,退不得,连站稳都费劲。

“真……一丁点转圜的余地都没了?”他声音低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我此刻所求,不过是一条活路。哪怕窄如一线,我也愿钻过去。不至于落到那般田地……你我共事三十多年,是扛过枪、吃过苦的老弟兄。此时此刻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……掉进坑里,再不伸手拉一把?”

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一滚:“先前皇上处置那些老将的情形,我夜里想起来都心头发紧。若我也落得那般下场……往后怕是连烧纸的钱,都得托人代递了。”

“我可不想,死得那么难看。”

汤和听着,忽地一声冷笑,短促、冷硬,像块冰碴子砸在青石板上。

“早干什么去了?”他反问,语调不高,却字字带刺,“若早知今日,当初何必兴风作浪?如今倒学会哭穷喊冤了?知道保不住一家老小的命,才急着找退路?情理上,我懂;可事儿摆在这儿——你已不是‘选不选’的问题,而是人家早已攥紧了你的手腕,你连挣一挣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
他稍停片刻,目光扫过蓝玉灰败的脸:“若早些看清,自己这些举动非但救不了命,反倒成了引火烧身的柴火……你还会一次次往上撞吗?可惜啊,世上没有重来这一说。错一步,就是整盘棋定局。”

“没人能把你从这局里捞出去。”汤和声音平缓,却像铁钉一颗颗敲进木头里,“你做的那些事,护不了你自己;再往下拖,怕是连你儿子、你侄儿、你府里烧灶的婆子,都要被扯进泥潭里打滚。”

“想急流勇退?也得有人肯信你真退得了。可你瞧瞧现在——满朝文武、东厂番子、锦衣卫的眼线,哪一双不在盯着你?你还真当自己能悄无声息地卸甲归田,连个水花都不溅?”

话说到这儿,汤和没再逼迫,只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静静望着蓝玉。

他不是落井下石,更不是趁火打劫。他只是把实情摊开,像晾晒陈年旧衣——皱褶在哪、补丁在哪、霉斑渗到哪一层,都明明白白。

有些人,真到了这一步,谁也护不住。

而更难堪的是:旁人非但护不住,还得提防着,别被你临死前胡乱甩出的手,拽进同一个漩涡里去。

......

“启禀皇上,蓝大将军方才去了汤帅府上,与汤帅密谈良久。卑职不敢近前,只远远瞧见,蓝大将军离府时脚步虚浮,面色灰沉,似遭了重击。”

朱七垂手立在阶下,说得极简,一字不多,一字不少。

朱雄英听完,眉峰倏然一压,指节在紫檀案几上轻轻一叩。

他原以为,这事已成定局——蓝玉这条船,该沉就得沉,谁也别想捞。可汤和这一插手,反倒让事情起了变数。

他当然不愿放人。

可汤和是谁?当年跟着太祖打江山的老将,骨头硬、嘴更硬,最是认死理。他既然亲自登门,又肯耐着性子说这么一番话,那就说明——蓝玉退养这事,怕是板上钉钉了。

再争,也没用。

汤和从来不信朱家血脉,这些年行事处处谨慎,只为自保。如今蓝玉都主动上门求援,可见已是山穷水尽,再无第二条路可走。

朱雄英胸中怒意翻涌,却硬生生压住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指尖在案角划了半道弧线,像在抹去什么。

“朕知道了。”他抬眼,目光沉静,“还有别的事,一并说来。那些文官们,对军制改制,到底是什么腔调?难不成,这事儿拖到如今,还是推不动?”

“回皇上,”朱七略一迟疑,斟酌着措辞,“朝中大臣,眼下已分作两派。一派力主速改,说旧制积弊已久,再拖只会误国;另一派则言——改制确有必要,只是步子迈得太急,恐生动荡,宜徐徐图之。”

他没敢提那些私下议论的话:有人说蓝玉是“替罪羊”,有人讽军改是“削藩新名目”,更有甚者,在酒桌上拍案冷笑:“今日砍蓝玉,明日砍谁?怕是轮到咱们这些拿笔杆子的了。”

朱七清楚得很——皇上此刻缺的不是谏言,是一个发作的由头。若把这些话如实禀上,怕是明日早朝,就要有人拎着乌纱帽跪在午门外等发落。

所以他把话说得极软,极圆,像裹了三层棉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