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听罢,没应声,只抬起右手,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。
然后,他抬眸,目光落在朱七脸上,不疾不徐道:
“你这差事,是朕亲手点的。既坐了这个位置,就得有这份心——完完全全,只忠于朕一人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:
“再有下次,你说一半、藏一半,那这位置……也该换个人坐坐了。”
“还有,朕要你盯的,从来不是谁在背后嚼舌根。”
“朕只想知道——他们心里怎么想的,脚往哪边挪的。”
“仅此而已。”
他倒不是认定此人存心要将所有人拖入绝境。说白了,眼下所做之事,确有几分不合时宜,也确实欠妥当。
朱雄英并无意一棍子打死朱七。
他真正想做的,是点醒对方——真正的出路,只在忠心二字上。
朱七听得懂这话里没明说的分量。
当下垂首敛目,老老实实应了一声“是”,连头都不敢抬高半分。
“去吧。往后若有风吹草动,先来禀我,莫再自作主张、暗地里使些小手段。
若再让我撞见一次……你心里清楚,那后果,怕是比你自己预想的,还要重得多。”
……
“倘若此时你还按捺不住,非要再生事端,那就该好好掂量掂量:自己这颗脑袋,到底还稳不稳当。”
“我不是在劝你,是在跟你把话说透——唯有真心实意跟着我走,你想要的,才有可能落进你手里;
可若连这点诚意都不肯给,那便别怪旁人不给你留余地。”
朱七早已在无形中树敌无数。
偏偏此刻朱七一双眼睛虽未紧盯此处,却也并非全然不管不顾。
他竟还敢在这节骨眼上搞些小动作,无异于往火堆里添柴。
朱雄英不是不能动手,只是暂且按下不发。
朱七自己也明白,如今处境已是如履薄冰。
所以不敢再轻举妄动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有些人,就得敲打敲打才肯服帖。
像朱七这般,刚握了些权柄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的,更得时时提点。
他以为爬高了,便能俯视众人;
却不知那高处风急,稍一失衡,摔下来的,只会是他自己。
更可笑的是,他还真敢跟那些人暗通款曲,摆出一副“共谋大事”的架势——
这哪是合作?分明是往朱雄英脸上扇耳光。
朱雄英心里门儿清,却偏不点破。
眼下彼此留一线,反倒更显体面。
“卑职知错,再不敢犯!若再有人蠢蠢欲动,卑职定将原原本本、一字不漏,尽数报与皇上知晓!”
朱雄英也清楚,新朝初立,总有些人心浮气躁,耐不住寂寞。
他一次次退让,落在旁人眼里,倒成了软弱可欺。
可他本就不愿纵容,偏偏这些人不懂收敛,反倒步步紧逼,非逼着他改弦更张不可。
正因如此,他早就在心里默默记下一个个名字。
可毕竟登基不久,根基未稳,尚不能明着清算——
索性装作不知,静观其变。
放他们多走几步,多说几句话,多伸几次手……
等露馅的时候,才好一网兜住,一个不留。
于是,他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。
于他而言,是权宜之计;
于旁人而言,是侥幸之机;
而悬在头顶的那只眼,始终冷眼看着,从未移开。
“如今消息拢了一大堆,你心里怎么盘算的?”
对面那人缓缓开口,语气不紧不慢,“难不成,真打算趁这会儿,把人全摁死?”
“有些话,听着就是挑衅;有些事,做了就是找死。你忙前忙后,总不能到了这一步,还指望独善其身吧?”
“你把人当猴耍,可偏有人真信了——觉得你宽厚,觉得你顾念旧情,觉得这事成不了,对你也没啥坏处……
于是便有人按捺不住,又想翻腾点浪花出来。
这样的人,迟早是个引线,一点就炸。”
朱雄英听罢,眉心微蹙,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不把水搅浑些,怎看得清谁沉谁浮?
谁对我掏心,谁在背后磨刀,总得给他们个机会,自己跳出来。”
“我从没想过,要把所有人都拢到身边来。
可偏有人,三番两次撩拨底线,硬要拿自己性命试我的刀锋——
我能怎么办?难道还替他把刀鞘擦亮,再恭恭敬敬递过去?”
话说到这儿,他面色已平复如常,既无怒意,也无喜色。
话音落地,对面那人怔了怔,忽而摇头苦笑:“这么说来,您倒真是把满朝文武,当戏台上的角儿看了。
‘孤家寡人’四个字,搁在您身上,倒是贴切得很。”
“若真如此,将来史书上记您一笔,怕也不太好听。”
朱雄英抬眼一笑,眼神里带着三分玩味,七分笃定:
“若真如此,又何妨?
——反正今儿这话,除了你我,也没第三个人听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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