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落,满堂俱静。
众人喉头微动,想张口,又都咽了回去。
有人袖中手指蜷紧,有人低头盯着靴尖,还有人悄悄抬眼往御座方向瞥——朱雄英端坐不动,袍袖垂落,神色淡得像一泓秋水,既无怒意,也无讥诮,只静静看着,仿佛眼前这场面,不过是一出寻常朝议。
可正是这份平静,比雷霆更压人。
朱雄英不接话,也不打断。
由着夏原吉把话说尽。
倒像是这位户部尚书的嘴,替他把该讲的道理、该立的规矩、该扎的钉子,全都钉进了众人心底。
底下人心里翻腾着千言万语,想辩一句“事出仓促”、想争一句“本意非逆”,可话到嘴边,又都僵住了。
——新君连申斥都懒得亲口出口,只让夏原吉代劳,已是最大的轻蔑;若再纠缠辩白,反显得心虚气短,徒惹厌烦。
“事已至此,休提什么‘东山再起’。”夏原吉声音一沉,语气再无半分转圜,“你们此刻所为,哪是孤注一掷?分明是激怒天子!惹恼了当今陛下,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?”
“圣上此前宽宥,诸位心里该掂量清楚——那不是仁厚无边,是留着余地等你们回头。如今余地用尽,就莫再妄动心思。”
“若连听命守分都做不到,那就干脆利索些,自请解职,交还印绶。何必一次次撞南墙,逼着陛下亲手摘你乌纱?”
“眼下这道台阶,是给你们最后的体面。可若连台阶都踩不稳,跌下去,便再没人伸手扶你一把。”
话音落下,夏原吉不再多言,只退半步,垂手肃立。
堂内一时落针可闻。
众人这才真正品出味来:不是没路走,而是路早被朱雄英亲手铺好,只等他们迈步——可他们偏绕开正道,一头扎进死胡同里,还指望别人递绳子拉一把?
朱雄英仍坐着,目光缓缓掠过一张张涨红又发白的脸。
他没动怒,也没冷笑,只示威微颔首,似对夏原吉所言全然认可。
这一颔首,比任何训斥都更令人心头发凉——仿佛他早已看穿所有盘算,也早已备好所有后手,只等他们自己把最后一张牌打完。
心底那点不忍,并非出于软弱,倒像是看着自家养大的犬,忽然龇牙冲着主人低吼,才惊觉:原来不是它不懂规矩,是自己太久没立规矩。
“想清楚了——谁才是你们的主子?”朱雄英终于开口,声调平缓,却如铁尺量过,“日后行事,不必问对错,先问:这事,合不合朕的心意。”
“再有逾矩之举,责任二字,自己掂量。能扛,尽管扛;扛不住,趁早递辞表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人脊背一凛。
连日来的折腾,非但没撬动朱雄英半分心志,反倒被他将计就计,顺藤摸瓜,连根拔起几处暗桩。
众人这才明白: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年轻新君周旋,而是在跟一只早把猎物盯牢的鹰对峙——它不扑,不是飞不动,是等你耗尽力气,喘息未定,再一击断喉。
“罢了,话说到这儿,再多说,倒显得咱们不知进退。”一人苦笑摇头,嗓音干涩,“胜败已定,成王败寇,理所当然。再揪着不放,不过是给皇上添堵,也给自己脸上抹灰。”
“再闹一次?怕是连脑袋都保不住。”另一人接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真要惹出杀身之祸,谁替你收尸?”
“可不是嘛!”有人接腔,带着自嘲,“这回栽得实在——武将们倒捡了个大便宜,咱们呢?赔光本钱不算,还得自己掌嘴,打这老脸打得啪啪响!”
“少扯这些虚的!”旁边一人突然插话,语气焦躁,“真有本事,当初就该拦住那些糊涂账!现在哭穷喊冤,有个屁用?”
话音未落,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末席一位青袍官员。
那人脸色霎时灰败,嘴唇翕动,终究没发出声。
“那么……”有人迟疑着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这担子,谁来挑?”
满堂沉默。
窗外风过檐角,铜铃轻响一声。
“这事未必真能说明他们背后都连着朝中大树。这回新派的主帅,十有八九还是军校刚出来的年轻人。”
“年轻气盛,初出茅庐,哪懂得收敛?谁敢断言,他们就真不敢这时候跳出来跟咱们较劲?”
“初生牛犊不怕虎,可老虎要是真被逼急了,一口咬下来,谁也担不起这个后果。
眼下倒不如先稳住阵脚,别自己先矮了半截。
有些门路、有些人,天生就不是咱们能碰的。
话既然说到这儿了,那些酸不溜丢、既解不了渴又填不饱肚子的牢骚,也就别再翻来覆去地嚼了。”
众人心里那点盘算,此时倒也不遮不掩,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个明白。
可话说得再敞亮,也没人真愿意站出来认个头、扛个事。
甚至没人肯在这节骨眼上替谁辩一句、拉一把——是非曲直?早没人惦记了。
说到底,从一开始,他们就踩过了线。
朱雄英今日在朝会上没当众撕破脸,已是留足体面;换成旁人,怕是早掀了桌、摘了冠。
换作寻常人,谁还敢借题发挥、再生枝节?
正因如此,大伙儿才像躲瘟神似的绕着这事走,巴不得把所有麻烦全推给风、推给云、推给谁也抓不住的影子,只求自己袖口干净、靴底无泥。
“原本还想趁这档口再搅一搅水,好顺手捞点实利。
谁承想,陛下这一刀落得又快又狠——这才刚起个头,就把咱们全削得灰头土脸。”
“可不是嘛!眼下连半分薄面都不给,说翻脸就翻脸。
咱们好歹也是跟着陛下打过江山的老臣,到头来,竟落得这般田地。”
“尤其是夏原吉——打从头一天起,他就横竖不顺咱们的眼。”
“迟早有人收拾他!此人从来就没站在咱们这边过。
我早提醒过,别对他存半点指望,你们偏不信。
如今脸被打得啪啪响,再回头瞧瞧——谁给咱们递过一根稻草?谁又真帮咱们捂过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