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到这里,满屋子人反倒都闭了嘴,你看看我、我瞅瞅你,欲言又止。
可沉默没撑过三息,又有人把这话头重新挑起来,越说越透,越说越沉。
……
“你这次,实在莽撞了些。”杨士奇望着夏原吉,语气里带着三分痛心、七分焦灼,“那些可都是你的同僚啊!
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话说到那个份上,不等于当众抽人耳光?
你还真以为,那几位就束手无策、只能任你拿捏?”
他真没料到,夏原吉会突然发难。
平日里那些往来言语、暗中试探,夏原吉心里门儿清。
正因如此,这番话才让杨士奇脊背发凉——这不是吵架,这是亮刀。
“没掀开他们的老底,已是给他们留了活路。
若真把那些陈年旧账、见不得光的勾当一股脑抖出来——你信不信,他们一个都跑不掉?”
“皇上这次已给了台阶,也给了时间。
难不成,还要逼着他亲自踩着梯子往下爬,再亲手拆了这台阶?”
“军改是利国之策,本该上下同心。可你们呢?从第一天起就在底下搅浑水、放冷箭。
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——
还真当你不在朝堂,这天下就转不动了?”
夏原吉斜睨着杨士奇,嘴角微扬,却无半分笑意。
这个惯会和稀泥、两边都递笑脸的“老好人”,打一开始就揣着明白装糊涂。
若非他东奔西走、牵线搭桥,哪至于把那么多人全拖进这摊浑水里?
如今倒好,他拍拍衣袖,一脸无辜,仿佛昨夜刮的风、下的雨,跟他半点干系都没有。
夏原吉心里清楚:这人精得很,鬼点子多,可再精,也精不过“真话”两个字。
早些把那层遮羞布扯下来,反倒是救了大伙儿——
罪归其人,责在其身,谁做的孽,谁去跪宗庙;
不必看人眼色,更不用替人垫背。
“你这点小动作,皇上早看在眼里。
你还真当陛下睁一只眼、闭一只眼,是真不知道?
还是觉得,你一次次糊弄过去,就能次次蒙混过关?”
“要不是陛下念着旧情、压着脾气,就凭你们这些日子捅出的窟窿——
抄家问斩?怕是连三道圣旨都不用下。”
“这次是我替你挡了一刀。我没让皇上开口,也没让御史动笔。
你该谢我,而不是站在这儿,跟我掰扯这些没盐没酱的废话。
若非我抢先一步,把那块遮羞布掀了——你猜,你现在还能不能站在这儿,好好跟我说话?”
这话像根针,直直扎进杨士奇心窝里。
可即便如此,他对夏原吉仍无半分亲近之意,只觉此人碍事、扎眼、太烫手。
此刻还能这样毫无顾忌地说话,足见其心意已决,不留余地。
既如此,他又何必强挤出一副和颜悦色?
“你说的这些,我半个字都没听懂。
更不觉得,这话里有半分替我着想的意思。”
“天下人,哪个不想把丑话一次说尽?
可眼下多少双眼睛盯着,多少张嘴等着嚼舌根——
再演下去,不过是给外人添茶加饭,图个热闹罢了。”
“我做的事,自己认;我担的责,自己扛。
我只是想看看,圣上究竟是何态度。
只要问心无愧,对得起青天白日、列祖列宗,
谁若拿这事做文章,那就请他,先拿出真凭实据来。”
杨士奇是个机敏人。
他心里门儿清:自己那些事,压根捂不住。
不单是纸包不住火,稍有不慎,就可能被人攥住把柄,拿捏着当软肋使唤。
所以打一开始,他就把路铺得极细、极稳,步步不留痕,处处不落影。
正因如此,此刻他反倒端得四平八稳,面上连一丝波澜都欠奉,仿佛什么也没干过似的。
“您可真称得上‘慧眼如炬’——坏事做了一箩筐,居然还有人替您兜底擦屁股,这已是天大的宽待了。”
夏原吉冷笑一声,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鄙夷,“偏您还不信、不认、不收手,硬是把自己往悬崖边上推。这会儿再开口求饶,还有半分余地么?”
他素来厌恶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,此刻更恨不能把话撕开揉碎,句句钉进对方骨头缝里。
可杨士奇却没动气,反倒微微抬眼,慢条斯理道:
“您查不到我的实证,那您说的这些,于我而言,不过耳旁风。”
“若非我想瞧瞧今上究竟是个什么态度,何苦把局面逼到这份上?
论情,我没越雷池一步;论理,桩桩件件都寻不到我头上。
就算您把事往上捅,上头也挑不出我半个错处——既无凭据,又无口实,谁肯为一句空话跟我翻脸?”
这话一出,夏原吉愣住了。
他见过老辣的官,见过阴沉的官,可真没见过这般坦荡又厚颜的首辅——
脸皮薄的早该臊得钻地缝,他倒好,连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......
“银子,到底几时到账?”
朱雄英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,声音不高,却像锤子砸在江才心口上。
“当初白纸黑字写的三个月期限,如今已过去大半。头笔银子若迟迟不见影,你自个儿掂量掂量,往后还能不能在琉球这片地上喘口气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陡然一沉:“早些时候我就提醒过你,务必备下应急之资。你倒好,左耳进右耳出。如今账摞成山,债堆成垛,我看你拿什么填窟窿!”
江才额头沁出一层冷汗,忙躬身道:“主子爷明鉴!小人原想着您收拾朝局总要费些时日,哪料您雷厉风行,三下五除二便定下了乾坤……这才一时失算,误了大事!”
“银子已从南洋启程,正快马加鞭运往琉球半岛。若不出意外,一个月内,最多能凑齐十万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