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过宫槐,枝影摇曳。
但凡自己开口说上一句,就可能被人翻来覆去地琢磨、拆解、安上七八种意思。
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他何必非得赶在这个节骨眼上,急匆匆定下这种调子?
蓝玉确是功勋卓着、威震朝野,这点谁也不能抹杀——哪怕最挑剔的老臣,提起他的战功也得点头称一声“实至名归”。
朱雄英眼下绝无可能拿蓝玉问罪。
那些街谈巷议、私底下的揣测,全是捕风捉影、信口开河。既然是空穴来风,他又何苦顺着这股风头,当真把话说出口来?
朱雄英怔了一下,没接腔,只垂眸看着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。
“难不成……您真打算这时候动蓝大将军?”
傅让声音压低了,语速却快了起来:“要是您真下了手,满朝文武、边关旧部、甚至应天城里的百姓,怕都要盯着您这一道旨意看——看您怎么待自家人,又怎么待打江山的功臣……”
话说到这儿,他自己先顿住了,喉结上下一滚,额角沁出一点细汗。
他本意只是想稳住蓝玉的心,别让这位老将寒了心、生了疑;可话一出口,才发觉自己竟把局势说得比实际更险。
若连他们这些从淮西一路跟着蓝玉、跟着朱雄英拼杀过来的人,都不敢替蓝玉说一句公道话,那日后刀锋一转,谁又能担保自己不会成了下一个被“掂量”的人?
朱雄英抬眼,目光沉静:“你这话的意思,我懂。可眼下这事,我不想多讲。”
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案角,声音不重,却字字清晰:“如今外头不少人,把我随口一句‘再议’,听成圣旨;把‘容后再查’,当成‘即刻锁拿’。我若真点个名、发个话,不出三日,便有人抢着递折子、布暗哨、设关卡——生怕慢了一步,就落了‘忠勤’的后手。”
他略顿了顿,语气缓了下来,却更显笃定:
“既然如此,我又何必把话掰碎了说?我只告诉你一句实在的——蓝大将军,是我亲舅姥爷。血浓于水,骨头连着筋。要我亲手削他权、困他身、断他路?我不做,也不会做。这话,你回去细细咂摸明白,再开口不迟。”
傅让张了张嘴,又合上,反复几次,竟一时失语。
他原以为朱雄英早被朝堂风向裹挟,或被近臣耳语左右,可眼前这人,眉宇未改,声气未乱,反倒像一口深井,表面平静,底下自有定力。
这和他从前听闻的那个“少主初掌权、行事果决不留情”的朱雄英,判若两人。
“可外头……人人都在传啊!”傅让终于憋不住,“说您已密令锦衣卫暗控蓝府四周,说您拟了手谕,要把蓝大将军软禁在应天,不准他踏出城门半步,更不准他见任何旧部……”
朱雄英确实不想让蓝玉走。
不是防他,而是怕他一走,谣言便如野火燎原,再难收拾。
只要蓝玉稳稳留在应天,坐镇不动,流言自然失了靶子,慢慢也就散了。
可偏偏这位舅姥爷,越安抚越疑心,越留他越觉得是“欲加之罪”。
归根结底,还是自己早先整肃吏治时动作太急、手腕太硬,叫人误以为——雷霆之下,不分亲疏。
“我要是有第二条路,何苦说出这番话?”朱雄英叹口气,端起冷茶一饮而尽,“你且先想清楚:是信那些嚼舌根的,还是信站在这儿同你说话的我?”
他不是没想过给个明白交代——一道温言抚慰的敕书,一次召见推心置腹的面谈,甚至让礼部拟个“褒功赐宴”的由头……
可总有人偏爱把寻常事往阴处想,把退让当软弱,把克制当犹豫,把沉默当默许。
越是解释,越像心虚;越澄清,越似遮掩。
倒不如索性不辩——让那些浮言撞在铁壁上,自己碎掉。
......
蓝玉斜倚在紫檀圈椅里,目光扫过夏原吉那张写满“忧国忧民”的脸,眉头一拧,像看见只嗡嗡绕人的苍蝇。
这文官,脑子是有的,可蓝玉最烦跟这类人周旋。
忠于朱雄英?还是站在自己对面?对他来说,没区别——都是隔着一层皮说话,句句不沾地气。
“我也没打算跟你谈什么国事。”夏原吉拱了拱手,笑意谦和,“就是琢磨着,大将军真要回乡养老?”
“若真走了,怕是不太妥当。”
他往前欠了欠身,声音放得更轻:“皇上对您器重有加,满朝文武更是眼睛全盯着呢。您一个举手、一句闲话,都可能被写进奏本里,添油加醋地念上三天。”
“您若真体恤皇上,就不该在这当口抽身。您这一走,旁人怎么看?会说您心灰意冷,还是说……皇上已容不下功臣?”
“如今六部、都察院、甚至南京留守司,都在议论这事。已有几份密折递进宫里,直言您‘跋扈逾制’‘久蓄异志’,请旨严查。”
夏原吉说得恳切,可蓝玉听着,只觉一股腻味直冲脑门。
他眯起眼,盯了夏原吉片刻,忽然嗤笑一声:“哦?照你这么说,我若真走了,倒成了不忠不义?”
“那你倒是说说——换作是你,摊上这事儿,你怎么办?”
“外头说我谋反,说我结党,说我私藏甲兵;军中旧部上门求证,我答不答?答了,说是‘此地无银’;不答,又是‘心虚回避’。你说,我该摆出什么脸色,才算‘识大体’?又该说哪句话,才能让你们闭嘴?”
话音落地,屋内一静。
蓝玉心里已然透亮:夏原吉这趟来,压根不是劝,是“钉”——钉他在这应天城里,钉他在朱雄英眼皮底下,好方便他们随时丈量分寸、拿捏动静。
所谓“为皇上计”,不过是块遮羞布。
布一掀开,底下全是算盘珠子响。
他懒得再听,只将手中茶盏往案上一搁,发出清脆一声响:
“茶凉了。人,也该走了。”
“照理说,人该留下才对吧?只要脚还踩在应天的地界上,后头能做的事,就不是一星半点——那是铺天盖地、没边没沿的活路。”
“可我要是偏不留下呢?这又算得了什么?我若铁了心不待,难不成还有谁敢硬按着我的肩膀,非得把我栓在这儿不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