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9章 留应天?(1 / 1)

蓝玉嘴角微扬,笑意却没到眼底,话音落下,目光便钉在夏原吉脸上——那张脸被廊下斜照的光影切得半明半暗,眉目模糊,倒像蒙了一层薄雾。

“您既不愿留,那眼下这些事,咱们也就别再费口舌了。可话也得撂在这儿:前前后后经您手办下的桩桩件件,朝廷都记着呢。说白了,这一局棋,从头到尾,都是您一个人布的局、牵的线、推的人。”

“甭管是皇上,还是六部九卿、各衙门的老爷们,谁肯放一个攥不住、摸不透、喊不动的人出城门?”

夏原吉这话,像一把没开刃却冷得刺骨的刀,直直横在两人中间。

可到了这份上,谁也没法抽身退步——风已起,船已离岸,连回头望一眼都显得多余。

“我不是来跟你们掰扯道理的,更不想在这节骨眼上硬扛着当靶子。”蓝玉声音低了些,却更沉,“我如今这境地,已是退无可退。难不成,你们真当我好说话,好拿捏,好割肉?一让再让,反倒让我成了人人抢着啃一口的肥肉?现在还要我再咬牙挤出最后一滴血来——但凡有点脑子的人,都不会干这等既失体面、又伤筋骨的蠢事。”

“你今儿是替谁跑这一趟,我懒得问;你肚里打的什么主意,我也无意拆穿。我只一句:此时此刻,我绝不会点头说‘走’,更不会说‘留’。”

蓝玉心里亮堂得很。

他清楚,自己眼下根本走不了——应天城门没锁,可四面八方早被人不动声色地围住了。可走不了,不等于就得低头听命。那些个穿儒衫、握朱笔的文官,想拿礼法压他、用道义捆他、借圣旨绑他?没门。

局势还没落定。朱雄英至今没亲口跟他讲过一句“务必留下”。没这句话,蓝玉就不会松口。他那个大侄子一天不开金口,他就一天不把话说死——毕竟,一个仓促许下的承诺,可能比刀子还快,眨眼就能要人性命。

更何况,满朝上下,哪个人眼神不是飘着的?哪双耳朵不是竖着听风向的?他蓝玉就算粗,也不至于傻到拿热脸去贴别人的冷板凳。

夏原吉这番劝,听着是为他好,细品却像递来一碗温酒——酒香扑鼻,底下却浮着药渣。

留应天?对朝廷是稳局,对朱雄英是添臂膀,对文官们是压阵脚……可对他蓝玉呢?是烫手的山芋,是悬顶的剑,是进退皆险的独木桥。

这时候再往前凑一步,怕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。

……

转眼数月过去。

“银子,总算全数押回了!”江才长舒一口气,肩头那块压了小半年的大石头,终于“咚”一声落地,“这下,皇上就算想拿咱们开刀,也得掂量掂量——总不能为了几万两银子,真把户部账房和漕运总督一块儿砍了吧?”

他嘴上轻松,心里却比谁都明白:这笔钱,是他拿身家性命赌回来的。若少了一锭、短了一贯,别说官帽,怕是连命根子都保不住。

蓝玉却在一旁慢条斯理指挥士卒卸粮,闻言只抬眼扫了他一下,嗓音平平:“银子是回来了,可有件事,我得先跟你透个底——这批银子,进了你大明票号的库,也未必能在你账上多停三日。朝廷早备好了单子,银车刚歇脚,国库的封条就得贴上去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我这几月,连个正式差事都没领。皇上倒是常召我喝茶、问海贸、聊军屯,一来二去,倒把我这号人,记进了东宫的‘可用之列’。”

话没说完,意思却清清楚楚:想走?早没那么容易了。

既然甩不脱,蓝玉索性不再拧着劲儿较劲,安安心心在应天当起了“闲差”——不挂印,不领俸,却哪儿缺人手就往哪儿补,活儿干得利落,话却说得不多。

朱雄英倒挺受用。比起一个随时可能拔腿就走的旧将,一个虽不言顺、却已默默认下差事的老将,显然更让人踏实。蓝玉留下,不止是添了双眼睛、一双手,更是堵住了那些暗地里嚼舌根的嘴——毕竟,连蓝大将军都肯蹲在这儿,旁人还有什么好挑的?

“丑话得先说在前头。”江才搓了搓手,语气认真起来,“有些事,真不是我们不讲情分,是压根儿没法讲通。谁又能想到,当初随口一提的生意,最后竟闹成这般光景?”

他稍作停顿,压低声音:“实不相瞒,我最初也动过念头——不如截下一半,悄悄留在账外。可那时候银子才多少?连如今的十分之一都不到!若不冒险出海、不托洋商换货、不等价差套利,哪来的这翻倍的利?小半年跑一趟,赚回这么多,已是老天开恩。若为这点银子再起争执、反目成仇……那就真是舍本逐末,把金饭碗砸了换破瓦罐。”

他这话,是掏心窝子的实诚。

他不敢背锅,更不愿因一点银钱之争,毁了自己苦心经营多年、在朱雄英面前立住的“能臣”名头。

夏原吉听了,只摇头:“银子的事,该早些报进宫去。皇上岂会逼你做赔本买卖?可眼下这事,错不在银子多少,而在——朝廷正等着这笔钱发饷、修河、赈灾。你把银子全挪出去了,户部拿什么填这个窟窿?”

风掠过院中槐树,枝叶轻响,像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
别以为皇上这时候拿军粮说事,是故意挑刺儿、针对谁。实情是——他真没辙了。

但凡手里还攥着半分转圜的余地,又怎会把这摊子事硬推到台面上来?

朱雄英从来不是那种苛刻自家人的糊涂君主。

他说话向来就事论事,该点名的点名,该定调的定调,可有些话,他不会抢在前头替人说尽——不是不想护着,而是得让道理先站住脚。

归根结底,错不在皇上的决断,而在于那些人早把规矩走歪了、把本分撂荒了。

所以朱雄英心里那股子不痛快,不是一时上头,而是积年累月攒下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