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0章 论军饷安边(1 / 1)

“银子已运抵京师,眼下各处事务,我须一并理顺。”

朱雄英话音落地,目光扫过殿内群臣:“第一批新军已开训,将士们每日操练强度极大,身子骨得跟得上。国库夏收的存粮,至少抽调三成至四成,火速拨往各边镇、卫所;再加上各地驻军自垦的屯田收成,这一季的口粮,勉强够用。”

话刚说完,军部一众武将便眉开眼笑,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。

打从洪武朝起,他们就没见过这般敞亮的粮饷安排——这回,真是撞上好时候了。

可文官那边却不一样。

有人低头捻须,有人指尖无意识敲着袖口,还有人喉结微动,欲言又止。

谁也没料到,朱雄英竟真要把仓中存粮大手一挥,尽数调出去。

这下子,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留半分。

“夏粮若全数发下去,底下人怕是要松懈怠惰!”一位老尚书忍不住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,“兵贵精不贵多,哪能光靠填饱肚子就指望打赢仗?”

另一人接得更快:“种地开荒,本就是军士分内之事。‘以兵养兵’四个字,写进《大明律》多少年了?如今不督着他们自己动手,反把现成粮食白送上门——这算哪门子体恤?对天下百姓,反倒不公平!”

更有个侍郎冷笑着插话:“军部这些年闹出的乱子还少么?克扣军粮、虚报人数、账目不清……桩桩件件,哪一桩没查实过?如今真把粮车赶进营门,谁能担保一粒米不落进私囊?谁又敢拍胸脯说,那些粗胳膊粗腿的汉子,不会把多出来的口粮偷偷换成铜钱,揣进自家腰包?”

这话一出口,不少人暗暗点头。

他们倒不是铁了心要饿着士兵——只是那仓里的陈米新谷,在他们眼里,早不是救命粮,而是活络关节的“硬通货”。

留着,能换人情、能压粮价、能稳地方;一旦放出去,油水就溜了,还搭上监管的麻烦。

见众人神色浮动,一位千户当场抱拳,嗓门响亮:“诸位大人坐在暖阁里喝茶,张嘴就是‘不思进取’‘难保公允’——这话听着轻巧,可您吃过军营灶膛里烤糊的杂面饼么?尝过掺了糠皮的糙米饭么?”

旁边一名百户也往前半步,声音沉得像夯土:“今年算是好了,每人日均一斤口粮。可您知道么?一个新兵扛着三十斤沙袋跑十里,再拉三石弓五十次,一整天下来,肚子里那点东西早烧干净了!备战时,有三天连半斤粮都没配足——就这,还得咬牙练!”

“要是诸位大人吃着这点干粮就能带兵横扫漠北,我们立马脱甲归田,回家种地去!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几位面露窘色的文官,“可您心里也清楚,就这点嚼谷,连站稳都费劲,还想打胜仗?做梦呢!”

满殿嗡嗡作响,你一句我一句,火药味儿都快呛着梁上了。

朱雄英静静听着,眉头越锁越紧。

他忽然抬手,轻轻叩了三下御案。

声不大,满殿却霎时静了。

“朕不需要你们在这儿讲空话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青砖砸进静水,“你们嘴里那些‘可能’‘万一’‘倘若’,朕听得耳朵起茧。朕比你们更清楚——士兵饿着肚子,练不出刀锋;冻着身子,握不住长枪;睡着破庙漏风的草席,夜里如何睁得开眼盯哨?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刃,划过一张张低垂的脸:

“你们嫌粮调得急?那就下去走一趟——去北平卫的屯田看看,那儿的兵正赤脚踩在泥水里抢收稻子;去甘肃镇的校场瞧瞧,新兵练完枪阵,蹲在墙根啃黑馍馍;去辽东雪原上走一圈,问问那些巡边的骑卒,他们兜里揣的是干粮,还是化不开的冰碴子。”

“朝廷有粮,你们坐不住;国库见银,你们又盘算着怎么分利。可你们想过没有——”他语气陡然一沉,“一支吃不饱、穿不暖、练不精的军队,守得住长城?护得住江南?震得住番邦?”

“大宋是怎么亡的?不是亡于金人铁蹄,是亡于汴梁城里的酒香、临安府的丝竹、还有满朝文官嘴里一句句‘且缓图之’!”

这话一出,满殿寂然。

没人接话。

没人咳嗽。

连殿角铜壶滴漏的声音,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
朱雄英缓缓起身,玄色常服袖口垂落,只留下最后一句:

“这仗,不是为朕打的。是为活着的人,打的。”

“既然诸位心里都门儿清,自己错在哪儿、根子在哪儿,那我今儿个就懒得再费口舌,说那些不疼不痒的空话。”

朱雄英嗓音不高,却像块冷铁砸在青砖地上,“往后怎么办,照章行事;该谁担责,一毫不饶。若再让我听见谁张嘴就是一堆虚的、飘的、推诿搪塞的废话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前排几人微颤的袖口,“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
“上回敲打才过去几个月,眼下又闹出这档子事。莫非真当我是泥捏的,由着你们反复试探?”

话音落定,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轻爆。

众人垂首敛目,喉结上下滚动,却无一人敢应声。心里都透亮:这会儿不是讲道理的时候,是保命的时候。朱雄英向来谋定而后动,哪桩事没掂量三遍?哪道令没权衡利弊?轮不到他们此刻跳出来指手画脚。与其在这儿瞎嚷嚷,不如回去把差事捋顺、把账目理清、把底下人管住——否则今日这顿训,不过是开胃小菜。

可偏有人糊涂,或是装糊涂。

他们暗地里嘀咕:不过几句牢骚,顶多挨顿斥责,难不成还能砍头?朱雄英再狠,总得顾着朝纲体面、百官颜面……

“既然诸位都明白接下来该做什么,那我也就不多啰嗦了。”

朱雄英起身踱了两步,袍角拂过紫檀案沿,声音沉缓却不容置疑:“眼下不是给你们反悔、扯皮、讨价还价的时候。事若办砸,别指望我留半分情面——面子?早被你们自己撕碎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