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番话说完,满殿文武静默片刻,随后不约而同地颔首。
不是敷衍,而是真真切切地信了。
方才朱雄英那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劲儿,像把烧红的铁钳,烫得人心里那点犹疑、观望、侥幸,全给夹碎了、抖落了。
事情办起来,果然变得利索多了。
这些日子朝廷雷厉风行推的新政,已初见实效:
田间地头炊烟稳,家家户户棉袄厚;娃娃们背着粗布书包,迈过学堂门槛,不必掏一文束修;除了国子监这样的老学府,州县纷纷立起中学堂,教算学、讲农经、授匠艺;作坊烟囱日夜冒烟,织机声、锻锤声、铸模声,在江南江北此起彼伏。
今年税赋账册尚未封存,可光是各地报上来的夏税折色与秋粮实收数,已稳稳压过洪武朝任何一年。
“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太平光景啊!”
有人忍不住叹出声来,声音里还带着点恍惚,“谁能想到,盛世竟来得这么快?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。”
“可不是嘛!这般景象,咱活到这把年纪,头一回见。”
另一人接话,语气里透着踏实,“原还担心新政一推,地方要乱、百姓要怨、仓廪要空……谁承想,皇上这刀口朝下,却偏把根子理顺了——今年稻穗沉甸甸,高粱红得发亮,连山沟里的佃户都能多打三斗粮!”
“如今再揪着皇上说三道四,实在说不过去。”
一位年长的户部侍郎放下茶盏,缓缓道,“他提的每一条,咱们掰开揉碎了看,桩桩件件,都踩在节骨眼上。”
“那为何还有人跳脚?”旁边一人冷笑一声,“无非是碗里有了肉,还惦记锅里的汤——自己读了几本圣贤书,便以为天下道理只归他一张嘴讲。见个年轻天子主政,反倒觉得‘毛孩子坐龙椅,怕是要翻船’,于是横挑鼻子竖挑眼。”
“少提这些老古板。”坐在角落的老翰林摆摆手,眼里却闪着光,“等着吧,等第一批大学堂学生穿了襕衫、领了印凭走出校门,那些个靠资历吃饭、拿辈分压人的老先生,自然就站不住台面了。到时候,不是他们不想跳,是连跳的力气都没了。”
聪明人心里都清楚:朱雄英对这些人,从来不是真容忍,只是暂且留着——留着看他们还能蹦跶出什么花样,也留着等一个名正言顺、众望所归的时机。
那些人总爱引经据典,开口闭口“子曰”,训起晚辈来头头是道;轮到自家田产隐匿、盐引私授、子弟顶替科考,却个个眼神迷糊、耳朵发聋。
朱雄英早就不耐烦了。
他不急着动手,是因火候未到;可一旦时机成熟,第一个被请去西角门“喝茶”的,必是这群最会装糊涂的“明白人”。
——毕竟,有些病,不是药石可医;有些树,不是修剪能正。
此时,杨士奇府邸后院的暖阁里,炭盆烧得正旺。
七八位大臣围坐一圈,茶未凉透,话已递了三回。
“杨阁老,您心里到底是怎么盘算的?”
说话的是礼部左侍郎,身子微微前倾,嗓音放得极软,“若您肯点头,咱们这条心,才算真正落了地。”
“您不必藏着掖着。”
工部一位侍郎笑着接话,“咱们心里都敞亮——如今这世道,谁能真管住咱们?私下置几处田庄、开两家铺面,雇几个老实伙计打理,既不扰民,又不违例,何错之有?”
“就是!”
户部那位老兄也凑近了些,“俸银那点数目,买米都不够塞牙缝。咱们没干别的,不过是让底下人把生意理顺些,图个安稳罢了。”
“您放心,”最后那人端起茶,郑重其事地碰了碰杨士奇的杯沿,“咱们只求细水长流,绝不动歪念头。您点了头,大家才敢把腰杆挺直了,把买卖做得敞亮些——那白花花的银子,可比什么虚名实在多了。”
他们围拢杨士奇,并非偶然。
这位内阁首辅,既是皇帝倚重的臂膀,又是朝中公认的“稳舵人”。
拉住了他,等于攥住了整条官场脉络的活结。
只要他松一句口,众人悬着的心,就能稳稳落回肚子里——
此后,生意照做,面子照有,银子照进,日子,才算真正过了起来。
确实如此。眼下只要能捞着真金白银,哪怕搭上些体面、冒点风险,这些人也心甘情愿。毕竟那点俸禄,对平日里开销如流水的官老爷们而言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
不另寻门路,怕是连府里下人的月钱都发不齐,更别说应付节礼、应酬、修宅子、养清客这些开销了。
“朝廷压根没立过哪条规矩,说官员不准做买卖;也没谁红口白牙地讲过,咱们不能置办几处铺面、几顷田产。”
“既然法无禁止,那咱们眼下这点动作,合情合理,谁也挑不出错来——更没人敢这时候跳出来指手画脚。”
“照这么看,咱们也不必再装模作样,整日揣着明白装糊涂。横竖没人拦得住,不如趁早盘下几处稳妥产业,图个长远安稳。”
众人轮番劝说,话里裹着蜜,句句往杨士奇耳根子底下钻。
可杨士奇端坐堂上,纹丝不动,像一尊沉在水里的石佛。
他岂会不知?如今朝中虽无明文禁令,但朱雄英的眼线遍布六部三司,耳目之灵,远胜旧制。这位皇太孙素来不喜虚言,最厌阳奉阴违。凡经他手的事,从无漏网之鱼——你今日少报一亩田,明日他就能查出你祖上三代的佃户名册。
“诸位心意,下官自然领受。只是依眼下规制,凡属官身所营之业、所置之产,皆须具实呈报东宫。若得殿下首肯,自然百无禁忌;倘若殿下不许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那诸位暗中所为,便不只是越矩,而是僭越失仪,于礼不合。”
“再说,朝廷俸银虽薄,却也足够一家老小粗茶淡饭、衣冠周全。纵使手头紧些,何苦自降身份,去挣那些蝇头小利?”
“诸位夫人陪嫁的庄子、当铺、绸缎行,哪家不是积年厚产?养两三代人都绰绰有余。又何必非拉上我,一道蹚这浑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