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士奇心里透亮得很——若真想置产,自有自己的法子;绝不会跟这群人搅和在一起。
这些人抬他出来,图的哪是共谋大业?分明是借他“四朝老臣、东宫信重”的名头,替自己撑一把遮风挡雨的伞。
一旦朱雄英动真格,头一个被推出来顶雷的,准是他杨士奇。
正因如此,他反倒愈发沉得住气:既已置身此局,不如静观其变;既不愿同流,便索性守拙——少开口,少应承,少沾边。
待众人悻悻离去,他立刻把家中管事、长随、连同几个近支侄儿叫到书房,一一叮嘱:
“往后见了那几位大人,只按常礼寒暄,茶不过三巡,话不过五句;若有生意往来之请,无论大小,一律回绝;他们家的帖子、请柬、连带荐书,一律原封退回,不拆不阅。”
话音落定,又补了一句:“宁可得罪人,不可沾晦气。”
外头院墙根下,几个散值归来的官员聚在酒肆二楼包间里,酒意微醺,话就放得更直了:
“他倒好,端着架子不松口!真要绑在一条船上,日后首辅之位稳稳当当是他杨士奇的,还能少得了好处?”
“哼,如今倒摆起清高来了?咱不捧他,他那个位置,能坐满三年么?”
“可不是嘛!这人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快刀——看着不动,可谁也不知道哪天就落下。咱们眼下就得提着神,防着他反手一告。”
“既然不肯入伙,那也没必要留情面。干脆利落些,等风声一起,顺手把他一块摘出去,省得夜长梦多。”
你一言,我一语,说得热络。
这群人能凑成一圈,本就靠的是利害捆绑:你护我子弟科举,我帮你盐引周转;你替我疏通刑部案卷,我为你打点工部采买。
朝廷三令五申禁结党,可架不住抱团之后油水厚、路子宽、底气足。
于是禁令成了窗纸,轻轻一捅就破;规矩成了摆设,大家心照不宣地绕着走。
头一回试水,没翻船;第二回加码,仍平安;第三回胆子更大了,连账本都懒得誊两份——
仿佛几颗印信一盖,几句话一递,就能把律法踩在脚下,把人心攥在掌中。
……
朱雄英接到杨士奇密奏那日,正批完一份漕运折子。他搁下朱笔,把奏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这老头,怎么突然转了性?
从前只知低头办事,从不轻易弹劾同僚;如今倒主动递折子,字字清楚、事事列证,连谁在哪日收了谁多少银子、买了哪块地、托了哪个中人,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“你心里到底怎么打算的,不妨直说。”他抬眼望着垂手立在阶下的杨士奇,语气平和,却像把尺子,量着对方每一寸分寸,“是真看不惯他们结党营私?还是另有盘算?只管讲,孤听着。”
杨士奇略略躬身,袖口垂落,掩住微微绷紧的手背。
他早料到会有这一问,却没想到朱雄英问得这样开门见山——既不绕弯,也不试探,直戳心窝。
“微臣不敢存私念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只觉此事若放任不管,小则坏政令、乱纲常,大则酿祸端、伤国本。眼下他们尚在试探,若无人喝止,恐愈演愈烈。”
停了片刻,他又低声道:
“微臣禀报,并非为争功,亦非求宠。只因——今日若缄口不言,他日清算之时,第一个担责的,必是知情不报之人。”
窗外梧桐影斜,风过廊下,竹帘轻响。
他没说出口的是:
有些火,得由别人先点;
有些雷,得让别人先踩;
而他杨士奇,只负责把引信埋得恰到好处——不深,不浅,刚刚好,能让雷响,却不伤己。
眼下这当口,谁也不敢替他说话。
他唯有死死守在朱雄英身侧,才保得住自家安稳,落得个衣食无忧、平安顺遂。
“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”朱雄英抬眼一瞥,语气不冷不热,“不过今儿个,我也没心思再跟你扯那些空话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:“人名、字号,我先记下;朝中哪位大人想置办些营生,我也不拦着——只要照着律令章程来,该缴的税一分不少,该守的规矩一条不越,那就没话说。可要是有人借机胡来,踩过界、捅娄子,那也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如今大明正从“以农为本”的老路,一步步转到“工商并重”的新道上来。
对那些跑码头、开作坊、运货走商的百姓,朝廷非但不能卡脖子,还得搭把手、扶一把:减税、放行、护市、立信。唯有如此,国库才能充盈,边关才有粮饷,百姓日子才过得活泛。
正因看得透这一层,朱雄英才不愿横加阻挠。
他心里清楚得很:若这些人真记得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帽是谁给的、又是靠谁稳住的,他何苦多费唇舌?
他最厌的,是结党、是架空、是拿朝廷规矩当儿戏。
只要安分守己,不拉帮结派,不煽风点火,不暗中勾连外官内侍,朱雄英便愿意容他们三分——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。
说到底,眼下只是过渡时节。等商路通了、税制稳了、新学遍地开了,那时腾出手来,该理的理,该清的清,一个都跑不了。
此刻示好,不是心软,是权衡;留几分余地,不是纵容,是为大局让道。
坏了这盘棋,他朱雄英第一个饶不了自己——更不会给他们半分好脸色。
所以这一回,他对这些人的动向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盯得更紧、看得更清。
“回头你去查一查,”他声音沉下来,“最近是谁在底下挑头鼓噪,又是谁在暗里串连。我本不想动手,可若有人先朝我递刀子,我也不是束手挨宰的主儿。”
他嘴角微扬,却无半分笑意:“有些狗啊,骨头啃惯了,改不了舔屎的毛病。眼下他们做的事,表面瞧着滴水不漏,可谁信他们能一辈子守规矩?人一富,心就野;权一握,胆就大——这道理,还用我点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