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,朱七垂首应声,肩膀微躬,点头如捣蒜。
几回敲打下来,他早咂摸出味儿来了:手里这点权柄,全是朱雄英赏的饭;朱雄英若要收回,不过是一句话的事,他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。
只有踏踏实实办差、干干净净做事、把嘴管严实了,才能活得体面、站得长久。
他心里藏着的那些事,桩桩件件都够砍十颗脑袋——若真有人朝他亮刀,他连喊冤的地方都找不到。
先前权势一涨,人就飘了;如今被几记闷棍敲醒,反倒踏实了,也更明白了:忠心不是挂在嘴上的,是刻在骨头里的。他可不想有朝一日,也落到求告无门、自保无术的地步。
这时,蓝玉难得开口,嗓音低沉而直接:
“你真打算把商贾的地位,硬生生往上提一截?”
见朱雄英颔首,他眉头一拧,继续道:“真这么干,满城百姓、读书人、士绅乡贤,怕是要指着你脊梁骨骂。这不是小事儿——你是要掀整个士林的桌子啊!”
“那些老爷们,向来把‘士农工商’四个字刻在祖宗牌位上。你倒好,要把排末尾的‘商’字,硬往‘士’字边上挪——他们能咽得下这口气?到时群起而攻,你拿什么挡?”
蓝玉这话,不是试探,是提醒。他亲眼看着朱雄英步步为营,也最怕他在紧要关头被人背后捅刀。所以哪怕犯忌,也得把心里话撂出来。
朱雄英没急着反驳,反倒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,缓缓道:
“舅姥爷,您心里亮堂,这事本就不该遮掩。若没有那些商户贩盐、运铁、织布、造船,大明哪来的银子修水利、养新军、开驿道?您说这是粮食堆出来的盛世?可没那些工坊日夜赶工,农具坏了谁修?种子霉了谁换?青壮病倒了,谁送药上门?——地里长不出银子,可银子,能让地里年年长出粮来。”
他放下茶盏,目光坦荡:“打压商人,图的是啥?不就是想把‘读书人高人一等’这块牌子,再擦亮几分?可如今国子监扩招,州县设义学,连佃户的儿子都能背《千字文》——他们那点‘唯有诗书可通天’的傲气,早被学堂大门撞得七零八落了。”
“这时候若还死攥着旧规矩不放,把商人当泥腿子踩,那咱们就不是治国,是把大明往死胡同里推——前头没路,后头断粮,一圈圈绕着原地打转。”
这番话,句句落地有声,毫无粉饰,倒像跟至亲掏心窝子。
蓝玉听完,默然片刻,竟慢慢点了点头。
他不是被说服,而是听懂了——朱雄英说的,正是他近来巡边、查账、访市井时亲眼所见的实情。
蓝玉又问:“可你不怕吗?钱一旦多到能买通衙役、收买文书、左右官司,甚至叫督抚低头……那‘富可敌国’四个字,可就不是夸人了。”
“到那时,你这位皇太孙,怕也要成了摆设。”
朱雄英没答,只抬手按了按腰间佩刀的刀柄,那动作轻描淡写,却沉得压人。
片刻后,他才道:“舅姥爷说得对。钱多了,确能撬动人心。可您别忘了——能撬动人心的,从来不止是钱。”
他抬眼,目光如刃:“若我手中握着一支铁血之师,令出如山,军纪如铁;若九边精锐、京营劲旅、水师战船,全都认的是我的印信、听的是我的号令……那就算他们金山银海堆成山,也得掂量掂量:自己的骨头,硬不硬得过我的刀?”
“军队,才是真正的定盘星。”
手握兵权,说话才有分量。
军队换装一成,冷兵器那套老规矩,也就该彻底翻篇了。
真刀真枪、火器为先——这才是硬道理。
兵工厂必须攥在自己手里,像攥住人的咽喉一样牢靠。
掐住了兵工厂,就等于掐住了整支军队的命脉。
如此,才不会再有昨日之患、今日之乱。
朱雄英这番话,听得蓝玉当场一怔,继而脱口而出:“奇哉!妙哉!”
他这辈子带兵打仗、阅人无数,却从没琢磨过这般路子——更没想到,眼前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,竟能把盘根错节的军政关节,理得如此清、看得如此透。
念头转过,蓝玉不自觉地颔首,目光沉沉,似有千钧之重:“殿下所谋,不在一时一地,而在百年根基。”
“至于那些开口闭口‘圣贤之道’的士大夫?”朱雄英嘴角微扬,语气淡得像拂过青砖的风,“等百姓识了字、明了理、能算账、会讲理,他们那一套‘之乎者也’,还值几文?不如撕了糊窗,或卷了点烟。”
蓝玉听了,竟咧嘴一笑,抬手拍了下大腿:“痛快!”
他点头不是敷衍,是真服气——百姓若真开蒙识字,谁还跪着听人念经?那些靠蒙昧立身、靠愚民固位的门道,自然就断了根。
“这一回,怕是要看一场新戏了!”
世道变了,旧规矩就得挪地方。
凡大变革,总有人按捺不住——或想抢个头功,巴巴上前献媚;或借机生事,搅浑水捞好处;再不济,也要跳出来嚷两声,显显自家骨头硬。
可归根结底,闹腾的根子,不在别人身上,就在变局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