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然诸位心里有话,那就索性敞开来说。朕听着。”
朱雄英顿了顿,目光扫过阶下一张张绷紧的脸,“你们想说什么,尽管讲;朕也想听听,除了‘祖制不可违’‘士心不可寒’,你们肚子里,还装着多少‘道理’。”
“有些事,拖不得,也绕不开——该做的,终归要做。”
“过去一年,户部账册摆在那里:国库增收四成有余,江南商税翻了近倍,北直隶新开织坊三十七处,琉球设港通商后,仅半年便入银八十万两。若非放开市籍、广设义学、许农工商子弟应试,百姓哪来的活路?又哪来的胆子,去识字、去算账、去问一句‘这赋税为何比去年多三钱’?”
“说白了,从前不许百姓读书,是怕他们读明白了,就不肯再糊里糊涂地纳粮当差;不许他们开窍,是怕他们想通了,就不再认你们那一套‘天生贵胄、万般皆下品’的老理儿。”
自从朱雄英一道道政令落下去——教蒙童识字的《千字新解》发到乡里,田间地头有了农技讲习所,连码头苦力都能进夜校学珠算——这火苗,就再也摁不住了。
满朝文官私下嘀咕:“皇上这是要烧尽旧柴,另起炉灶啊。”
可只有朱雄英清楚:
若想让大明从犁铧迈入齿轮,从油灯走向蒸汽,这一步,非走不可。
百姓得知道,自己种的粮、织的布、造的船,不只是交上去的租税,更是撑起国家筋骨的力气;
朝廷给的不是恩典,而是契约——你出力,我给路;你信我,我给你机会。
如此,千千万万人,才不是散沙,而是一股劲儿。
至于工业之火——它已经在琉球半岛燃起来了。
流水线作坊里,第一台能自动裁布的织机已试产成功;改良曲辕犁配上畜力驱动轮,已在闽南三县铺开试用;连供百姓修房盖屋用的简易夯土机,图纸都已送至工部复核。
这还只是火种。
要让它燎原,烧透整个大明,最难烧穿的,从来不是山川关隘,而是人心深处那堵墙——一堵由“理所当然”砌成、靠“从来如此”糊缝的高墙。
所以,这回士大夫跳出来,表面是替商人叫屈,实则是向他朱雄英亮了底牌:
你们若再往前一步,我们就不再奉诏。
他们嗅到了风向——这不是改几条律法、动几个官职的小调整,这是要把整个士绅阶层赖以生存的根基,连根刨起。
于是人人自危,个个发声,谁也不敢沉默。
可沉默,恰恰是此刻最聪明的选择。
杨士奇垂首立在班末,双手拢在袖中,指节微微发白。
他身为内阁首辅,位极人臣,可此时,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。
他心里门儿清:这一仗,不是争对错,是争存亡;不是论是非,是划生死线。
他若开口,便是把整个文官集团往悬崖边再推一步;
他若附和,便是亲手砸碎自己半辈子攒下的清誉。
于是只能站着,像一尊泥塑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朱雄英目光掠过他,没停,也没点名。
只缓缓道:
“诸位既以名士自居,那朕也不强留。
回家去吧——捧起书,静心读,细细品,慢慢悟。
朝廷尚缺教书先生,各府州县新设的义学、社学,正等着诸位执经授业。
正好也让百姓瞧瞧:所谓‘饱学之士’,究竟是怎么教孩子写‘人’字的。”
话音落地,殿内骤然一静。
下一瞬,左侧武将班中,爆发出一阵爽朗大笑。
笑声里没有讥讽,却有太多感慨。
当年他们披甲守边、浴血沙场,换来的却是“粗鄙武夫”四个字;
如今眼看那些昔日高坐明伦堂、动辄引经据典训人的读书人,被几句话问得面红耳赤、汗如雨下,竟一时不知该叹,还是该笑。
一朝天子一朝臣,这话没错。
可这才刚掀开新朝的第一页,就有人急着把墨迹未干的纸撕了——
撕得越用力,越说明,那纸上写的,正是他们最怕照见自己的镜子。
甭管是朱雄英,还是朝中那些自诩清流的士大夫,谁也招惹不起、轻易碰不得。
他本人也是读书人出身,是这帮文人的门面人物之一;可如今若自己先砸了这块招牌,天下人岂不嗤笑他首鼠两端、立身不正?
要想两边都不伤筋动骨,眼下唯一的法子,便是袖手旁观——谁也不帮,谁也不拦。
……
朝堂之下,偏殿内茶烟微袅。
“你对我今日所言,有甚想法,尽可直说。我倒真想听听你心里是怎么琢磨的。”
朱雄英抬眼看着杨士奇,语气平缓,却像压着一块青石,“若你觉得该替读书人说话,那就大大方方讲出来,我不拦着。”
“我不是要搞一言堂,更不想听人唯唯诺诺。只是有些事,做起来有人看得懂,有人打心眼里瞧不上——正因为如此,我才想听听你这个老成持重的人,到底怎么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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