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4章 厂中私弊(1 / 1)

水泥厂后院库房门口,厂长正背着手来回踱步。他头顶稀疏,额角沁汗,一把枯黄头发被自己揪得七零八落。

“那批青砂石料的钱,我跟你们磨了多少回?——不准入账!不准挂支!更不准写进月报!”他猛地转身,手指几乎戳到身旁两个管事鼻尖上,“上回我就撂下话:谁要是漏了风、错了账,砍头都不带拖刀的!”

左边那个管事搓着手,赔笑:“厂座放心!这事早捂死了,连账房先生都只当是杂役领的炭火钱——谁会想到,那炭火底下埋的是三百车青砂?”

右边那位更干脆,直接拍了胸脯:“真出了岔子,我顶缸!可今儿您又提这茬……莫非外头,真有动静了?”

厂长没答,只眯起眼,望着远处烟尘滚滚的官道,喉结上下一滚,没吭声。

这会儿嘴上说得好听,真要出了岔子,也怪不到咱们头上才对。”

这群人倒真不是省油的灯。

每天干完厂里定下的正经产量,就悄悄把工人叫回厂里,趁半夜加点赶工,多捣鼓出一大截水泥来。

这些多出来的货不走公账,私下卖了换钱——钱揣进自己兜里,账本上连个影子都不留。

起初只是零敲碎打,后来胆子越养越大,如今一天少说也得偷偷摸出几十吨,上下分润,人人有份。

整座水泥厂早成了铁板一块,从车间主任到烧窑师傅,从库管员到门房老头,个个心知肚明,谁也不戳破。

既然都尝到了甜头,谁又肯在这节骨眼上捅娄子、当那个“出头鸟”?

“这事打一开始就不妥当。”

新来的副厂长眉头拧成疙瘩,声音不高,却字字压着分量,“我也没想到,真有人敢在眼皮底下这么干。你们真不怕?”

他目光扫过在场几人,语气里没有怒火,反倒透着一股凉意,“只要有人往深里查一查,账面、工时、原料消耗,哪一样经得起细抠?到时候,怕是连遮掩的工夫都不用,当场就能抓个现行。”

财务主任却靠在椅背上,慢悠悠晃了晃手里的搪瓷缸,嗤笑一声:“怕什么?这种事,遍地都是。”

他抬眼看了看副厂长,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个刚下田的毛头小子:“您当就咱们水泥厂这样?肥皂厂、炼钢厂、玻璃厂……哪个厂子没报过损耗?咱们不过这次‘损耗’报得实在点罢了。再说了,谁真去数每袋水泥的灰?谁又真去核对夜里几台窑炉到底烧了几吨料?”

这话一出口,屋里空气都沉了一截。

副厂长喉结动了动,没接话。

他心里清楚:这哪是损耗?这是明目张胆的偷产、私销、分赃。轻则撤职查办,重则蹲大牢、吃官司——可偏偏,自己刚上任,还没站稳脚跟,连办公室的抽屉都没来得及亲手锁上一把。

若此刻转身举报,等于把自己一家老小往刀口上推;若装聋作哑,又等于亲手往裤腰带上系上一条绞索。

“你是不是嫌我们这凳子太硬,坐不踏实?”

保卫科科长往前半步,皮带扣撞在桌沿上“咔”一声响。他没笑,可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:“丑话说前头——你要是不敢跟咱们一道走,现在就说。厂里别的岗位还空着,调你去砖瓦厂、农机修配站,都行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像碾过砂石:“但今天这屋里的话,一个字也不能往外漏。你记住了——你爹娘住西街三号院,闺女在二中念初二,儿子刚满五岁,每天早上由你媳妇送到厂托儿所。”

他盯着副厂长骤然发白的脸,轻轻补了一句:“这不是吓唬人。连这点事都压不住,我们还凭什么在这儿说话算数?”

副厂长没立刻答话。

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沿,指节泛白。

不是没想过硬气一回,可念头刚冒出来,就撞上妻子晨光里系围裙的身影,撞上女儿踮脚给他擦眼镜时睫毛扑闪的样子,撞上儿子抱着搪瓷碗追在他身后喊“爸爸别走远”的声音……

仁义是顶天立地的骨头,可骨头撑不起活生生的人命。

“我……不是不愿,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做到这个份上。”

他终于开口,嗓音有点哑,“头一回见人这么干,一时没转过弯来。总得让我想明白,怎么干、干到哪一步,才算心里有底。”

“那好办。”厂长咧嘴一笑,拍了拍副厂长肩膀,力道沉得像砌墙的夯土,“进了咱们这个门,就是一家人。该你的那份,一分不会少,月底准时送到府上。”

他端起茶杯吹了口气,热气模糊了镜片: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——眼下这点小动静,不过是热身。等风声松一松,咱们联手做笔大的。到时候,厂子还是厂子,可这厂子背后,得有咱们自己的规矩。”

副厂长离开后,财务主任没急着收拾东西,只望着门口那扇晃动的旧木门,脸色一点点阴下来。

他抬手点了点门外,语气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:“这个人,留不住。”

“今天低头,是因为咱们攥着他软肋;明天呢?软肋捂得再严实,也挡不住人心变。他看咱们的眼神里,始终没起贪火——只在提到家里人时,心才真正乱了。”

他收回手,把搪瓷缸重重搁在桌上:“没贪火的人,最难收买;心一乱的人,最易反水。这种人,不能放,更不能拖。”

“咱们是不是……太着急了?”旁边有人小声问。

财务主任没回头,只盯着缸里浮沉的茶叶末子,缓缓摇头:“不是太急,是不得不急。”

“有些棋子,落下去就得生根;有些人,进门就得染黑。否则——”

他忽然抬眼,目光如钉,“他今天能犹豫,明天就能告发;今天能咽下威胁,明天就能咬住咱们的脖子。”

“这事打一开始就犯不着现在摊开来说——同样的意思,早讲晚讲,又有什么分别?”

“既然明摆着他此刻根本靠不住,压根儿就信不过、托不了,

那咱们还跟他兜什么圈子?装什么客气?

干脆利落些,连他一家老小一并收拾了,岂不省事?”

保卫科长话音未落,眼底已泛起一层冷光,像刀锋刮过冰面。

既已确认此人绝不会跟他们一条心,那便不是同路人,而是个隐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