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隐患,向来不留余地——拖得越久,越容易生变。
“万万不可莽撞行事。”厂长抬手按了按太阳穴,语气沉稳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眼下账册全在户部手里压着,咱们这边若突然动手,外头人怎么看?
怕是立马就要揣测:莫非心虚了?才急着杀人灭口?
一旦风声传出去,谁还敢跟咱们打交道?往后但凡有点风吹草动,都可能被揪住当把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放得更缓了些:“还有件事,我得先跟大伙儿把丑话说在前头——
真要动他,就得做得滴水不漏。不留痕迹,不露马脚,更不能让任何人嗅出半点异样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几年前厂里确实有过几桩“失踪”:一个车间主任嫌分红太少,私下嘀咕了几句;一个会计查账时多问了两句物资去向……后来人就没了,只说调去外地支援,再没音信。
可今时不同往日。
偏在这个节骨眼上,空降一位副厂长,专管工人事务——这位置太烫手,也太扎眼。
他若稍一留心,就会发现仓库凭空少了三批钢材、食堂账上多出两万斤粮票、锅炉房夜里总亮着灯却没人报修……
哪怕只起一丝疑心,拿这些当引子往上捅,就够他们所有人喝一壶。
“所以咱们如今干的每一件事,都得掂量再掂量。”
厂长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,热气氤氲中神色平静,“有些事,表面看着是厂里的家常事,实则早就在踩朝廷的边线。
过去小打小闹,还能糊弄过去;如今船已离岸,水深浪急,谁想跳船,只会沉得更快。”
他放下缸子,轻轻敲了敲桌面:“风吹一根草,整条船都得晃。
所以——能拉拢,就尽全力拉拢;实在拉不动,再另想办法。
这不是退让,是权衡。”
他说话时脊背挺直,眼神诚恳,仿佛真是在为全厂几百号人的饭碗奔走。
底下几位中层干部纷纷点头,有人附和:“厂长说得是,咱们图的是稳,不是乱。”
也有人低声接话:“只要账面平得上,制度上挑不出刺,谁还能硬扣帽子?”
——除了暗地里拆东墙补西墙、挪公款买私宅、用废料换现金这些事儿,厂规条文里,还真找不出哪一条能钉死他们。
……
“各地工厂到底怎么回事?
少跟我扯那些云山雾罩的套话!”
朱雄英指尖叩着紫檀案几,声音不高,却压得整个暖阁鸦雀无声。
户部侍郎站在下首,额头沁着细汗,袖口微微发颤;
工部侍郎更甚,喉结上下滚动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他们怎会不知情?
那些悄悄塞进后门的银元、年节时送到府上的“土产”、各厂报上来的损耗单子上多出来的零头……
哪一笔,不是睁只眼闭只眼,再顺手盖个章?
只要账本上数字对得上户部拨款、不比去年多报三成以上、不牵扯京营军械,
上面便从不深究——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可这次,不知哪个缺德带冒烟的,竟把一摞密报直接送进了东宫书房。
全是实名清单:某厂虚报锅炉报废,实则转卖民间;某地熔炉彻夜开工,炼的却是私铸铜钱……
若真查下去,谁都逃不掉。
所以两人进来前,在廊下对视一眼,都没敢开口说话。
“回殿下……”户部侍郎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紧,“臣等也是刚接到地方急报,一头雾水。
所有下发的政令、配额、调度文书,全都核对过,一字不差……”
他偷瞄朱雄英脸色,见对方没打断,才壮着胆子往下说:“依臣愚见,此事恐是有人蓄意搅局,故意散播流言,坏了朝廷与地方的互信。”
工部侍郎立刻接上:“殿下明鉴!臣等彻查半月,翻遍近三个月往来文书、入库单、派工簿,确无实据。
若此时骤然严查各地工坊,一则劳民伤财,二则寒了人心——
那些都是朝廷亲手任命的督工、管事、工正,若因捕风捉影就撤换查办,底下人难免惶惑:日后办事,还要不要担责?还敢不敢担责?”
两人一唱一和,字字圆熟,句句在理。
既没认错,也没替下属开脱,更没提自己收了多少“孝敬”,
只把锅轻轻一掀,稳稳扣在“不明身份的造谣者”头上。
朱雄英听着,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随即又平了下去。
他慢慢搁下手中狼毫,抬眼望向二人,目光清亮而沉静:
“照你们的意思,这事跟户部、工部半点干系都没有?
可监督之责,本就是你们的份内事。
如今乱象已现,你们却连哪张单子不对、哪个环节松了口都说不上来——
这监督,到底是没做,还是做了却装作没看见?
又或者……”
他稍稍停顿,语气温和,却像一把薄刃缓缓抵住了咽喉:
“你们做的这些事,自己心里,真觉得妥当?”
朱雄英岂会不晓这些人肚子里盘算的是什么?
可他偏就沉住气,面上半点不露,只垂眸端坐,一副全然懵懂、静待下文的模样。
实则目光如霜,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人脸色——像在说:你们且演,我且看。
直到那封密呈的弹劾折子被呈上来,他才猛地一拍案,怒容乍现。
“若真清白无瑕,倒也罢了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,“可若确有其事,又迟迟不回京请罪……这不是往自己脖子上套绳子,是什么?”
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二人:“今儿个,我倒要听你们把话讲透彻。
但凡漏掉一个字、遮掩一分——别怪我不念旧情。
此刻还不肯开口,往后,便再没人能替你们求一句宽宥。”
话落,他神色复又沉静,连指尖都未颤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