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堂人屏息凝神,只觉这平静比雷霆更压人。
他们心里头明镜似的:这位爷,怕是早把底细摸了个八九不离十。
否则哪敢把话说得这么绝、这么硬?
谁也没料到,刀锋竟真先架到了自己脖子上。
“别指望还有谁替你们递信、通风、托人情。”
朱雄英嗓音微冷,“我今日就想听一句实话——为几两银子,就把朝廷的筋骨卖给外人?
矿脉是国本,挖一寸,少一寸。
你们眼里只有铜臭,可曾想过,等山掏空了、河淘净了,大明拿什么撑下去?”
他往前踱了半步,语调陡然沉下来:
“盗采不说,还偷偷炼成铁锭、铜锭,低价倒卖,官价三两,你们卖一两八钱——
便宜了谁?外商得了利,你们呢?提着脑袋赚那点碎银,夜里睡得安稳?
查不出你们府里进了多少赃款?好,我不急。
但记住了——别让我找到由头。
真逼到那份上,拆你宅子、撬你地窖、掀你祖坟,我也要数清楚,你们吞进去的每一文钱!”
话音刚落,两人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膝盖砸得地板闷响。
嘴唇翕动,却半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不是不想辩,是不敢辩——朱雄英句句踩在要害上,像早已站在暗处,将他们十年勾当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到了这一步,还不愿说实话?”
朱雄英忽而一笑,那笑意没达眼底,“莫非真当我方才那些话,是吹风逗乐?”
他不再多言,起身缓步走近,从近旁侍卫腰间抽出一柄长刀,“锵啷”一声掷于二人面前。
刀身映着天光,寒意刺骨。
“我不爱株连那一套,太费功夫,也脏手。”
他俯视着二人低垂的头顶,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,“你们心里清楚自己做了什么。
既不愿认,也不愿担……那不如,自己了断。”
“是不是觉得,我不会真动手?”
他冷笑一声,袍袖轻拂,“所以才敢在眼皮底下翻云覆雨?
既然如此,何苦再说废话?
我倒想看看——你们到底有多笃定,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在同你们玩笑。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两人僵在原地,额头抵着冰凉地面,肩膀微微发抖。
对视一眼,又飞快垂下眼,喉结上下滚动,却终究没伸手去碰那把刀。
朱雄英当然明白——
这群人,嘴上能喷火,真见了血,连刀柄都不敢攥。
至于这张网背后的靠山?
再多几层,他也照掀不误。
他召见这二人时,夏原吉已带户部老吏连夜核账;锦衣卫更早一步封了所有通驿、锁了各处码头,消息半点没漏出去。
外头人只道朱雄英脾气上来,拿人撒气。
谁晓得,这口气,是憋了整整三年。
而真正让人胆寒的,是这事捅到御前的人,少之又少。
干这营生的不少,敢把账本递到朱雄英案头的,至今就一个。
……
偏院厢房里,几个影子围在油灯旁,说话压得极低:
“人还没回来……该不会真栽了?要是他们扛不住,把咱们名字全抖出来——”
“不至于!当初入局时,谁没掂量过分量?真敢反咬,等于自毁根基。”
“可他们一家老小都在咱们手里攥着啊……横竖一条命换一家人性命,总比全家抄斩强。
这时候,死得干净些,反倒保得住身后人。”
几人彼此交换眼色,烛火摇晃,映得脸上明暗不定。
谁都没把话说透,可意思都明白:
事情还没到绝路——只要朱雄英没拿到铁证,就还有周旋的余地。
他们不想撕破脸,更不想真见血。
毕竟,活着,才能谈价钱。
眼下这事,总得拿出个稳妥的法子来应对才行。
可这“稳妥”的路子,一时半会儿竟没人能理出个头绪,满屋子人面面相觑,连茶都忘了续。
“少扯那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——这时候谁还顾得上摆姿态?真把皇上逼急了,大家一齐塌台,谁也别想囫囵着退场。”
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各自把尾巴收利索,别留半点破绽。只要皇上抓不到实据,咱们才有一线活路。”
消息一传开,应天官场顿时像被扔进石子的池塘,涟漪一圈圈扩开,越荡越急。
人人都在背地里掐指算:这案子牵进去的,从户部主事到南直隶各府粮道,少说三十几号人;往上再一捋,怕连侍郎、郎中的印信都沾了灰。
若真要一锅端,恐怕没人能全身而退。
更糟的是,如今人人唇齿相依——你倒了,我账本上的墨迹还没干;我栽了,你去年调拨的那批折色银,照样能翻出来验成色。
这节骨眼上,谁也不敢袖手,只能连夜补漏、焚契、换账册,只盼着能把火烧到自己脚边前,先浇灭三分。
“有些窟窿,光靠嘴皮子是糊不住的。”
有人压着嗓子接话,“就说那几位老大人——陈尚书、周侍郎、李参议,哪个不是洪武年间就熬出来的老油条?咱们想拿他们顶雷,先得掂量掂量,朝堂上到底有几双眼睛肯替咱们眨一眨。”
“你们忘了洪武二十六年的空印案?胡惟庸倒台前,多少人以为不过是一桩公文错漏,结果呢?抄家的诏书比雪片还快。”
“这次虽没那么骇人,可架不住咱们自己手太松——只要把亏空的税银一分不少补上,皇上纵有火气,也难落罪名。”
“补?拿什么补?”
立刻有人苦笑出声,“年初刚挪了三万两去修江浦堤工,余下的早拆东墙补西墙,填了盐引、垫了漕运……现在兜里连买纸笔的钱都掏不出来。真要有钱,谁还敢铤而走险,做这掉脑袋的勾当?”
厅堂里霎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。
谁也没想到,一场看似寻常的夏税稽查,竟会滚成这般山崩之势。
众人心里都明白:这事儿从头到尾,没人站出来喊一声“慢着”,更没人肯递根绳子拉一把。
内阁几位首辅大人,早在风声初起时便闭门谢客,连杨士奇递过去的拜帖,都被门房原封退回——那意思再明白不过:此事与内阁无关。
如今东窗事发,谁还敢冒着惹一身腥的风险,替这群人说话?
大伙儿眼下唯一能做的,就是悄悄抹平自己经手的痕迹,再烧掉几本旧档,至于身后那一地狼藉……能扫干净一寸,便算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