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7章 二相密议(1 / 1)

“我早跟你提过,底下人手脚必须管严!”

杨士奇把茶盏往紫檀案上一顿,青瓷底磕出闷响,“你倒好,当初拍着胸脯说‘断不会出岔子’——如今圣上拿着账册问话,你打算用哪张嘴去应?”

杨荣近来确是起早贪黑,可对下面那些人,实在疏于盯梢。

谁料这一疏忽,竟捅出个天大的篓子。

要说他全然不知情?连他自己都不信。

可事情真摆在眼前,又由不得他不信。

他脸色发白,喉结动了动,才低声道:“这时候骂我,于事无补。我真没料到……真没料到他们会胆大至此。起初我还当只是些小纰漏,顶多罚俸申饬……”

“小纰漏?”杨士奇冷笑,“他们串通商贾、虚报灾情、挪用秋粮折色——这叫小纰漏?我看你是被他们哄得连眼皮都懒得抬!”

杨荣猛地抬头:“那你说怎么办?让我一个人扛下整件事?我认了,可那几个动手的主使呢?他们逍遥法外,我倒成了替罪羊?”

两人沉默片刻。

窗外蝉声嘶哑,暑气蒸腾。

杨士奇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,声音沉下来:“这事太大,瞒不住,也捂不严。与其等皇上派锦衣卫来查,不如咱们自己先把话说透。”

“我丑话说在前头——你可以认,但绝不能保那几个蛀虫。他们贪的不是几十两,是二十多万两!够一家十口吃穿八辈子。留着他们,反而是给皇上递刀子。”

这话说到这儿,意思已经明透如纸。

他们可以抱团,但必须割掉腐肉;可以认错,但得把祸根连根拔起。

那些还想偷偷托关系、塞银子、求人说情的官员?

门都没有。

非但不开,还要亲手把门钉死。

唯有如此,才能让风暴停在院墙之内,不至于掀翻整座宅子。

这不是冷血,是活命。

不是推责,是止损。

杨士奇和杨荣并肩站在廊下,望着远处沉沉压来的乌云,谁都没再开口。

风里已有雨腥气。

说到底,这批人打根儿起就没打算安分守己、踏踏实实为大明效力。

反倒干出了这般令人齿冷、叫人无法容忍的悖逆之事。

事到如今,他们自然得赶紧把人推出去——既撇清自己,也堵住悠悠众口。

“你讲的道理,我岂能不懂?可眼下,还有谁真肯和咱们站一条线上?”

那人眉头紧锁,声音压得低,却掩不住疑虑:“他倒真信,咱们这会儿连半分好处都没捞着?我怎么越琢磨,越觉得这事透着古怪?”

话虽如此,此刻最要紧的,还是先拧成一股绳。

再者说,整桩事本就与咱们毫无瓜葛——若真被皇上起了疑心,又能拿咱们怎样?

早先你若把该盯的、该管的、该压的都做扎实了,何至于今日被人掐着脖子逼问?如今落得这般田地,还能说什么?”

杨士奇盯着杨荣那副犹犹豫豫、眼神飘忽的样子,心头火气直往上窜。

他终于按捺不住,沉声喝道:“老杨,你且听清楚——这已不是几句软话、几声推托就能混过去的关口了!”

这么多人一齐动手,干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,朝廷岂会轻轻放过?

更棘手的是,他们三人平日共掌机务、同理朝政,哪件大事不经手?哪个人不经眼?

就算嘴上喊着“毫不知情”,可真能摘得干干净净?

若真以为装聋作哑、一推了之便能全身而退,那未免太天真了。

受些牵连、担些压力,是免不了的。

但比起那些主谋、那些跳得最欢的,他们顶多算失察、算疏怠——罪不至死,责不过贬。

这已是眼下最好的出路。

否则,怕是连府门都出不去,就得被锦衣卫请去诏狱里喝凉茶了。

想到这儿,杨士奇额角一阵发紧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
他活了五十多年,从没料到,一场风波竟会兜头砸在自己肩上,还来得这般猝不及防。

“你们捅了篓子,我还得替你们遮掩?

眼下这局面,已是能想到的最糟结果了。

你要真铁了心护着那几个,那好——方才这番话,你只当风吹过耳;

跨出这扇门,我一个字都不会认。”

杨荣方才那副吞吞吐吐、欲言又止的模样,分明是在逼他表态。

杨士奇怎会看不穿?

这话一出口,就是最后通牒——不留余地,不给台阶。

果不其然,杨荣顿时噤声,垂着脑袋站在原地,连呼吸都放轻了,半个字也不敢接。

过了片刻,他才闷声开口:“你说得对……我也认。这时候咬牙扛住,确是唯一活路。

既然如此,我也不再提庇护二字——一个字都不替他们圆。

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动了动,“我心里总像堵着团棉絮——好端端的,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了?”

“这些事,确实没一道手令出自咱们之手。

可帽子一顶顶往头上扣,谁来替咱们喊冤?这事儿,本来就不公!”

杨士奇冷笑一声,目光如刀:“主官尚且推脱,底下人犯了错,倒成了‘不知情’?

你手下的人,你认不认?

若连这点都含糊,我又何必单把你叫来密谈?”

他往前半步,声音低而锐利:“你真觉得,他们背着手、闭着眼干下的事,跟你这个顶头上司,半点牵连都没有?”

“若真这么想,那今儿的话,到此为止。

我也不想再跟一个连自己担什么责都拎不清的人,多费唇舌。”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!”杨荣急急辩解,嗓音有些发虚,“我是想……能不能再缓一缓?再看看风向?毕竟……这事也把我拖进泥里了……”

他停了一下,声音越来越小:“可让我替他们扛下所有罪名?不行……真不行。

这事跟我八竿子打不着,凭什么要我擦屁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