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8章 这锅,得有人背(1 / 1)

杨士奇听完,只觉后颈一凉,头皮隐隐发麻。

他怔了一瞬——这还是当年那个临危不乱、断事如神的杨勉仁吗?

更刺耳的是那个“高”字——自打姓高那人搅进这摊浑水,杨荣的腰杆就一天比一天软。

起初,他只当是桩寻常渎职案,压一压、查一查,罚几个人也就罢了。

谁知事情越滚越大,竟要把所有账,一股脑算到他们三人头上。

而杨荣非但不思补救,反倒一味撇清,连一丝愧意都欠奉。

杨士奇心里清楚:这不是糊涂,是怯了;不是迟疑,是退了。

“行,你想怎么办,就怎么办。”他摆摆手,语气淡得像杯凉透的茶,“我不拦,也不帮。

你自己掂量清楚——这一脚踩下去,是落地生根,还是万劫不复。”

说完,他不再多言,亲自将杨荣送至二门。

转身回屋时,他长长吁了口气,只觉肩膀沉得厉害。

不是累于公务,而是倦于人心。

杨荣那副置身事外的神情,那副遇事绕着走的做派,

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与他并肩理政、敢在御前争是非的阁臣了。

他独自坐在灯下,望着跳动的烛火,半晌无声。

良久,才低声自语:“这人啊……变了。

是喜是忧?我竟分不清了。

只知眼下,谁也别想独善其身——

这浑水,人人都踩进去了,谁也别想把脚抬出来。”

杨士奇低声自语,话已说到这份上,再无回旋余地。

杨荣心头沉得厉害,像压了块浸透雨水的青砖。

他压根没料到,自己一手提拔、平日里恭敬有加的下属,竟敢背着他在背后捅出这么大的篓子。

自己非但没沾半点好处,反倒被泼了一身脏水,连袖口都溅上了腥气。

户部尚书这顶乌纱,怕是戴不了几天了。

眼下这光景——不死也得扒层皮,骨头缝里都要刮出几道印子来。

说到底,打一开始,他就踩歪了一小步。

战战兢兢熬了半辈子,才坐稳这把交椅;如今一跤摔进泥潭,连鞋底都糊满了黑泥,哪还顾得上体面?

“老爷,这事真跟咱们府上不沾边。”

管事垂手站在阶下,声音不高,却字字踏实,“我拿脑袋担保:咱们门里没经手一笔银子,没递过一张条子,连那账本的边儿都没碰过。早先若有人来拉扯,咱们只当听不见、看不见,早就把身子抽干净了。这时候犯什么愁?”

这话倒不假。外头人不是没找过他,三番五次递话、塞条子、约茶楼密谈……可他向来胆小,只推说“老爷没发话”,拖一日是一日,拖到风声紧了,人影也淡了。

于是这一局棋,他自认是旁观者,连落子的资格都没有。

可今时不同往日——满朝文武的眼睛,全盯在杨府那两扇朱漆大门上。

风往哪边吹,火就往哪边燎。想撇清?哪有那么容易。

“你说不沾边,别人就信你不沾边?”

杨荣苦笑一声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磨起毛边的一处,“若御史台明日弹章里写着‘杨荣纵属舞弊’,刑部差役后日就抬着刑具上门,你告诉我,咱们拿什么去挡?拿一张嘴,还是拿半句空话?”

他心里清楚得很:有些事,不是你干没干过才算数;而是别人认准了是你,你就脱不了干系。

当初那些往来文书、调拨印信、经手账册……早被人烧的烧、藏的藏、篡的篡。查?从哪儿查起?

如今四面都是目光,比衙门口的灯笼还亮。

他一个喷嚏打错了时辰,都能被写成“心虚气短,欲盖弥彰”。

这滋味,比寒冬腊月赤脚踩在冰碴子上还刺骨。

管事仍不肯松口:“可咱们真没伸手啊!哪怕闹到奉天殿,跪在皇上面前,我也敢挺直腰杆说一句——杨府上下,没动过一文脏钱!”

他往前半步,压低了嗓子:“他们逼着您认,是怕案子捂不住;可您要是真应了,反倒坐实了他们的猜疑。您想想——谁家主官会傻到把贪墨的账本往自己书房里摆?谁又会把赃银堆在库房明面上?这不合常理,更不合规矩!”

“再说,外头那些大人们,哪个不是老油条?他们心里门儿清:这事从头到尾,跟杨府没半点瓜葛。可清不清白,不在理上,而在势上。”

管事顿了顿,喉结动了动,“他们要的,是个能压住火头的盖子。您若不肯盖,他们就得另寻一块板子——可那板子,未必比您这身骨头硬。”

杨荣听着,胸口那团闷气,竟慢慢散开了一丝缝隙。

是啊,没做过就是没做过。

不贪不占,不批不签,连笔墨都没沾过,凭啥低头?

无功即有过?那天下还有公道二字吗?

这盆冷水泼得狠,却也浇醒了他——他不能认,也不敢认。

认了,就是把刀柄亲手递到别人手里;认了,就是替那群老鼠背下整座粮仓的霉味。

这事,比当年的空印案还烫手。

那些人胆子肥得能撑船,手脚快得像雨前的蚂蚁,眨眼间就把窟窿捅到了天上去。

想让他扛?门儿都没有。

……

“杨大人这回,怕是铁了心不认。”

杨士奇府上的管事踱进西厢,声音里带着点疲惫,“咱们先前那些动作,眼下看着,倒像是在演戏。他若真咬死不松口,咱们反倒显得心虚。”

他早提醒过不止一回:底下人私吞盐引、虚报漕粮、挪用赈款……桩桩件件,都留着尾巴。可杨士奇只摆摆手:“少管闲事,睁只眼闭只眼,图个清静。”

如今火烧眉毛,他也没了主意,只得守在廊下,等杨士奇一句话。

若连这位老大人也打算袖手旁观——那他们这些忙前忙后的奔走,岂不成了跳梁小丑,在火堆边翻跟头?

“认不认,不是他说了算。”

杨士奇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语气平得像口古井,“这锅,得有人背。他不背,难道让我背?还是让皇上亲自下场查账?”

他放下杯子,瓷底磕在紫檀案上,一声轻响,“牵连这么广,涉案这么深,总得有个交代。满朝文武都在看——谁先缩脖子,谁就先挨板子。咱们不动?行啊,那就等着一道圣旨下来,一锅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