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刚落,殿角铜漏“嗒”地一声,滴下一滴水。
朱雄英这才缓缓开口:“他们敢掀桌子,我就陪他们掀到底。”
“不过是撕破脸罢了。既然非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脏布扯出来晒太阳,那我不如替他们把账算清楚——谁占了多少官田、吞了多少矿税、克扣了多少匠俸,一笔笔,都记在工部密档里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不敢喘气:
“建新厂,不是为了省钱,是为了省命。”
“如今这摊子,看着红火,实则脆如薄冰。百姓日子是宽裕了,可全系在几条老漕运、几处旧铁山、几座半死不活的织造局上。一旦风向变了,潮水退了,最先淹死的,就是那些沾着油水不肯挪窝的人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他指尖轻叩案面,像敲着一面战鼓,“趁现在还有火候,趁百姓还能听见锣鼓声,趁工匠们手里还攥着图纸和铁锤……就把旧架子拆了。”
“新炉子,必须烧起来。”
“它烧的不是煤,是未来。”
“它冒的不是烟,是大明的旗。”
“这回皇上是铁了心要动真格的,拿所有人开刀——我再跟你把话挑明一遍:你那些没收尾的勾当,得立刻收手。”
夏原吉盯着杨士奇,眉心拧成一道深痕,“我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一脚踩进泥坑里,拔都拔不出来。”
“当初跟着一块儿办事的,多少人,你心里有数;如今还剩几个,你眼睛也看得见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“甭管皇上心里怎么盘算,眼下你只有一条路可走——死心塌地站队。可你早先那些动作,早就越了界。难不成真打算一条黑道走到头,连回头的台阶都不给自己留?”
杨士奇站在窗边,背光而立,袍角垂得整整齐齐,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夏原吉瞧着他这副模样,心头更添几分不快——这人分明把一众人耍得团团转,自己却干干净净,像刚从清水里捞出来似的。可事情摆在台面上,谁不是睁着眼?谁又真信他半点没沾手?他杨士奇若只是个旁观者,那这盘棋,怕是连棋子都摆不稳。
“不必跟我讲这些。”杨士奇转过身,语气平和,甚至带点笑意,“我清清白白,是实打实的干净。早先就撂下过话——这事,我没插手,也不知情。他们干了什么,我压根儿没问过,更没碰过。若拿这个来压我,怕是要白费力气了。”
他略一顿,指尖轻叩案角:“再说,那些人,我早跟皇上提过。皇上当时没作声,算是默许了。谁料他们胆子越来越大,竟闹到这般田地……说到底,可惜的是他们自己。”
这话听着坦荡,可越是坦荡,越让人心里发毛。
就像一碗温水,表面无波,底下却暗流翻涌。
“你爱怎么想,随你。”夏原吉直起身,目光如钉,“但我把话放这儿:你们那些事,迟早有人捅出来。到那时,看你还能不能说得这么利索?”
“既然眼下已骑虎难下,你自个儿也掂量掂量——这阵风刮过来,你是被掀翻在地,还是能稳住脚跟?”
话音落,他转身便走,袍袖一甩,再没多看一眼。
有些话,说一遍是提醒,说两遍是劝告,再说下去,就成了自取其辱。
……
屋外天色阴沉,檐角滴着水,一声接一声,敲得人心慌。
“接下来怎么走?我可不想哪天祸事上门,砸得我们连锅碗瓢盆都来不及收拾。”
“可不是嘛!当初咱们把底牌全摊开了,自以为万无一失,谁承想,最后竟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——这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么?”
“可眼下,也得想想退路。总不能等刀架到脖子上,才想起磨刀?”
“好几十号人,现在全堵在门口要说法,咱们拿什么答?拿良心?还是拿空口白话?”
“就算真想抹平麻烦,也得看看自己几斤几两——是能扛得住,还是连骨头渣子都要被碾碎?”
众人七嘴八舌,话越说越沉。
可谁都明白:朱雄英一旦动了杀心,没人拦得住。
更何况,理亏的是他们。
纵使能拉拢十来万工匠撑腰,顶多落个“法不责众”,可主谋是谁?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,名字一个没少。
“咱们这会儿,怕是连脸面都快贴不住了。”
“不至于!皇上若真要砍我们,也得掂量掂量——砍了我们,谁替他修宫城?谁替他运粮草?谁替他盯着北边的动静?”
“你还当自己是香饽饽?你倒想想,你干的那些事,配不配得上这份体面?”
“我要是皇上,”有人冷笑接话,“一个不留,全送进诏狱——斩草除根,省得夜里睡不安稳。”
“可今年的秋税呢?没了我们,谁替他催?谁替他收?”
“人家压根儿就没打那笔银子的主意。明摆着,就是让咱们尝尝苦头,醒醒脑子。”
“所以啊,别太拿自己当回事儿——说不定哪天,咱们就成别人嘴里‘上一个’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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