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目光一亮,顺势接话:“那就定了——蓝公留京,镇守中枢。”
“远征诸军,由新设‘海外经略司’统辖,分设三大路总兵:东路主攻倭地,西路直取安南以南,中路跨海跃岛,直扑吕宋腹地。”
“统兵之人,不拘资历,唯重实绩。从水师练兵、火器操演、海图测绘里层层考选,三个月内定下人选。”
“军制早已厘清,章程亦非临时起意。”
他环视众人,语调平实却有力:“该议的议透,该定的定死。至于谁该担责、谁该压阵、谁该补缺——不必再猜疑,也不必再试探。”
“开疆之事,板上钉钉。既已落子,便无回头路。”
“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利索,这些年发的饷、修的船、练的兵,岂不全打了水漂?”
“大明养他们,不是为了听他们讲难处,而是要他们把难处,踩在脚下。”
这话出口,满殿无声。
众人垂首,却都挺直了脊背。
片刻后,兵部侍郎出列,躬身道:“遵旨。臣等即刻拟文,分饬各衙门协同办差——不添虚文,不拖时辰,只问实效。”
其余人亦纷纷应声,声调不高,却齐整如一。
朱雄英望着阶下身影,唇角微松。
他知道,事情,成了。
远征之事既已敲定,众人便只静候捷报传来,凯歌高奏。
……
应天城,一条僻静巷子里的旧宅院。
朱雄英跨进院门时,朱棣正坐在廊下小杌子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,见他来了,才慢慢抬眼,没起身,也没寒暄。
“四叔既然都到了应天,怎么不进宫?偏要差人把我请到这犄角旮旯里来?”朱雄英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,语气平平,却带三分试探,“是又盘算好了新局?还是——这回打算换种法子,再对我们动一动手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朱棣低垂的眉眼,“您这回倒挺沉得住气,不像从前那般雷厉风行,连说话声都压着。可越是这样,我越觉得心里打鼓。”
朱棣把铜钱往掌心一扣,笑了下:“不是躲着不见你,是怕你刚打完仗,马不停蹄赶回来,连口热茶都喝不上,就被朝堂上那些话头裹着往前冲。我替你留这一口气,缓一缓。”
他声音不高,但字字落地有声:“我也知道,这时候突然登门,不合规矩,也容易招人猜忌。真要是闹出误会,反倒坏了大局——眼下可不是咱们兄弟掰腕子的时候。”
朱雄英没接话,只在对面石凳上坐下,抬手示意下人奉茶。
等青瓷盏端上来,他吹了吹浮沫,才慢悠悠道:“四叔说有大事要谈,我洗耳恭听。只是——”他抬眼直视过去,“有些事,光靠‘叔侄’两个字撑着,早就不够用了。”
朱棣颔首:“这话我认。所以今儿我不绕弯子。你要出海拓土,人手吃紧,我这儿,能匀出几支得用的老卒、几个熟水性的参将、三五艘现成的福船——只要你点头,明日就能点验调拨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语调依旧沉稳,却多了一分不容推拒的实诚:“东北那片地,我守着,不争;海外那些岛、那些岸,你拿去,我一分不沾。但我得要个实打实的凭据:将来你在那边设府建衙、开市通商,水师巡防、税赋厘定,得给我留个副使衔,派两个信得过的人进去坐镇。”
朱雄英指尖一顿,茶汤晃了晃。他抬眼,神色终于变了——不是恼怒,而是真正被勾起了兴味:“四叔,您胃口倒是比从前还大,可您不怕撑着?海外千岛万礁,水急浪恶,连补给线都飘在风里,您真敢伸手?”
“怕?”朱棣轻笑一声,把铜钱翻过来,露出背面一个模糊的“永乐”字样,“我要是怕,当年就不会跟着父皇北逐残元。如今我信不过的,不是风浪,是人心——尤其是那些嘴上喊着忠君体国,背地里早把火药埋进粮仓的人。”
他停了停,目光坦荡:“你担心我掉头打你?好。那我明说:若你信不过,我这就回北平,连北直隶的兵符都交出去。可若你信我半分——”他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海图,铺在石桌上,“这张图上标的是沙俄西陲一处军港,近来有咱们的人暗中往来。他们想借沙俄的刀,割你的肉。而我,已经让人盯住了三批接头的密使。”
朱雄英盯着图上那几处朱砂圈点,良久,忽而一笑:“原来如此……您不是来讨好处的,是来递刀的。”
“刀给你,鞘留我手上。”朱棣收图入袖,起身整了整衣襟,“至于兵马——你说得对,三十万人若真交到我手里,出了海,转身登陆辽东,你确实在应天睡不踏实。所以,我不碰一兵一卒。但若你愿信我一次,沙俄那边的乱子,我帮你清干净。”
朱雄英也站了起来,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擦手,语气已松了几分:“那四叔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近来正筹备北线战事,抽不开身。”他望向院外灰蒙蒙的天色,声音低而稳,“沙俄那边,我先不动手,但也不会让他们安生。你安心出海,后路,我替你看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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